“买的。”
“专门给兔子买的?”
“嗯。”
“它又不值钱。”
“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的。”
林鹿溪的嘴唇动了一下。她还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小团棉花。她把目光从黏土兔子上移开,去看窗台上那盆桂花苗。桂花苗又长高了一点,旁边放着那只淡绿色的小喷壶。喷壶身上印着的向日葵已经完全褪色了,只剩一个浅浅的轮廓。壶嘴含着一滴水,在阳光里亮了一下。
“这盆桂花,”她说,“是我浇死的那盆吗。”
“不是。”
“那原来的——”
“死了。这是后来买的。”顾言之走到窗台边,用手指碰了一下桂花苗的叶子,“这盆也差点被你浇死过一次。你上次来书房,趁我不在又拿喷壶乱喷。”
“我没有——”
“有。”
林鹿溪闭上嘴。她有。上次补课,他去厨房拿酸奶的那一会儿工夫,她看见窗台上的喷壶,手痒,拿起来对着桂花苗滋滋喷了两下。他回来的时候,她正把喷壶往身后藏。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把喷壶里的水倒掉了。从那以后,喷壶里永远是空的。她每次来,喷壶都是空的。他可以倒掉喷壶里的水,但他没有把喷壶收起来。空喷壶还是放在桂花苗旁边,壶嘴朝着窗户,像在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雨。
“顾言之。”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窗外的风停了。灰色的窗帘落回原位。书桌上的论文纸页不再翻动。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夏天的蝉鸣延迟了两个月。顾言之的手从桂花苗的叶子上收回来,指尖沾了一滴水,在阳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因为你笨。”他说。
林鹿溪瞪着他。他也看着她,嘴角抿着,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意,和微信上发那个“哦”字时一模一样。
“你才笨。”
“你更笨。”
“你——”
“收拾房间。”
“你自己收拾!”
“你说的我房间乱。”
“那是陈述句!不是申请!”
“听成申请了。”
“你故意的!”
“嗯。”
他承认了。就一个字,坦坦荡荡的。林鹿溪气得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纸团朝他扔过去,纸团砸在他肩膀上,弹了一下,滚到床底下去了。顾言之低头看了一眼肩膀,又看了一眼床底下。
“砸到我了。”
“活该。”
“纸团在床底下。”
“你自己捡。”
“你扔的。”
他们对视了三秒。然后林鹿溪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往床底下够。床底很暗,她的手摸到了那个纸团,还摸到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把纸团捞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东西。凉的,圆的,塑料的。她把它一起捞了出来。
一只溜溜球。蓝色的,塑料壳,上面印着一只卡通老虎,颜色已经褪了大半。绳子整整齐齐地缠在轴上。
是那只溜溜球。
她蹲在地上,手里握着那只溜溜球,抬起头看他。顾言之站在窗台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你还留着。”她说。
“忘了扔。”
“骗人。”
他没有反驳。
林鹿溪低下头,把溜溜球翻过来,按了一下侧面的开关。溜溜球内部亮起了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电池竟然还有电。从五岁那年她把它从他手里抢过来到现在,十年了。电池还有电。
“你换过电池。”她说。
顾言之没有回答。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把溜溜球拿过去,按灭开关,放回书桌的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上课。”他说。
他走出房间,往书房的方向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被书房门挡住。林鹿溪蹲在原地,手指上还残留着溜溜球塑料壳的温度。凉的,滑的,被握过太多次的边缘磨得微微发亮。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经过书架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那只被玻璃罩住的黏土兔子。耳朵一只长一只短,眼睛歪着,嘴巴画成锯齿状。玻璃罩子上倒映着她的脸,歪歪扭扭的,和那只兔子一样。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没有关门。留了一条缝。像很多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