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转移话题！”

“有。”

“没有！”

“有。”

林鹿溪吵不过他。她从小就没吵赢过，不是她口才不好，是他根本不吃她那套。她吵，他听着。她吼，他看着。她说一大堆，他回几个字。等她说累了，他再补一句，那一句永远刚好戳在漏气的地方。

所以她动手了。

她伸手去打他的手臂，第一下打在他小臂上，衬衫布料被她拍出一声闷响。第二下打在他肩膀上，他连躲都没躲。第三下她握成拳，锤在他上臂，力道比前两下轻——不是舍不得，是手锤疼了。

第四下还没落下去，她的手被握住了。

顾言之的手掌包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握笔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茧。掌心是干燥的，温热的，那温度隔着皮肤渗进来，像冬天握住一杯烫水。她的手腕被他圈在虎口里，细得他自己似乎也微微吃了一惊——他的手指往回收了半寸。

两个人离得很近。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近的。明明刚才还隔着一张椅子的距离，现在他的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她坐在椅子上，他微微倾过来，肩膀挡住了台灯的一部分光，把她笼在他的影子里。她能看见他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能看见他喉结下方一小块被台灯照亮的皮肤，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纸张和午后阳光混在一起的、干干净净的气味。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腕。她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跳动着，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气氛忽然变了。不是尴尬，不是紧张，是一种两个人都意识到了什么、但都没有动的东西。像杯子里的水满了，表面张力撑着最后一层弧面，谁也不知道哪一滴会把它打破。

顾言之松开了手。

他的手指从她手腕上退开的时候，指尖擦过她手背，凉凉的。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背是烫的。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笔，笔尖点在那道没讲完的题上。

“好好听课。”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水面合拢了，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涟漪还在往岸边推。

林鹿溪低下头。她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垂到耳廓，像被晚霞从里面点亮了。她能感觉到那热度正顺着脖子往下蔓延，漫过锁骨，漫过她不知道叫什么的那个地方。她把两只手都放到桌下，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他握过的那个位置。那里的皮肤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环。

“第三步。”顾言之的笔尖点着草稿纸，声音恢复了平时讲课的语调，“换元之后，t的范围要根据原函数的定义域来确定。这一步最容易错，你上次就在这里扣了两分。”

“嗯。”

她乖乖低头看题。草稿纸上他的字和她的字混在一起，他的端正，她的潦草，像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立正一个稍息。她看着那道题，换元法的步骤一行一行往下走。笔尖在她眼前移动，写下一个t，画一个箭头，写下一个新的表达式。

她发现他的左手放在桌上，离她的右手只有半掌的距离。小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干干净净。她想起刚才那只手握住她手腕时的力度——不重，但也不轻。刚好够让她停下来。

“听懂了吗。”

“……听懂了。”

“那你把剩下的步骤自己做一遍。”

她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手还在微微发抖，写下的第一个数字歪了一下，像一个人刚学走路时迈出的第一步。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笔尖上，不重，也不轻。刚好够让她知道他在。

窗外风停了。桂花苗的影子安静地印在窗台上，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不再动了。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她写完最后一步，把笔放下。

“做完了。”

顾言之把草稿纸拉过去。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在某一步停了一下——就是她手抖写歪的那个数字。他的笔尖在那个数字旁边点了一点，然后移开了。没有扣分。

“对了。”

林鹿溪抬起头。他的侧脸在台灯的光里，鼻梁的线条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鼻尖，嘴唇抿着，看不出弧度。但他的睫毛在动，很轻微地，像蝴蝶翅膀合拢前的最后一次颤动。

她低下头，把草稿纸折好，夹进课本里。

课本扉页上那四个字还在——他写的学校名字，和她写的“好。我考。”八个字并排躺着。她的手写体和他的手写体挨在一起，她的小，他的大。她写的“考”字最后一笔往上勾了一下，几乎碰到了他写的那个字的下边缘。

“顾言之。”

“嗯。”

“你刚才说我是猪脑子。”

“嗯。”

“那你教猪，你是什么。”

他的笔停了。然后他把笔放下，转过头看她。台灯的光在他眼睛里点了一小簇亮。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又要挨一句更毒的话。

“饲养员。”

然后他把她的课本翻到下一页，笔尖点着下一道题的题干，语气和刚才讲换元法时一模一样。

“这道题，先自己看一遍，告诉我考的是哪个知识点。”

林鹿溪低下头，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上的热度从耳垂漫到脸颊，漫到脖子，漫到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每一个角落。她把那道题读了三遍才读进去。

窗外的桂花落了一朵在窗台上。轻轻的，像一个人的手指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