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怕你不信。”

“你说。”

“从溪溪第一次来我家那天。”

苏晴的手停了。南瓜子在指间悬着，没有剥下去。顾妈妈看着窗台上那盆桂花苗——不是书房那盆，是客厅这盆，养了三年了，今年开了满枝的花。

“那天你们走后，言言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后来他问我，对面那个妹妹以后还来吗。”

“他真这么问？”

“真这么问。他从小就不太会说话，想问‘她还会来吗’，说出来变成‘对面那个妹妹以后还来吗’。但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顾妈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里加了糖，甜味从舌尖漫开。她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样子——穿着天蓝色睡衣，耳朵红红的，别过脸去，对着门缝外面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说了一声闷闷的“嗯”。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在别人面前不好意思。

苏晴没有说话。她把那颗南瓜子剥开了，仁是完整的，饱满的，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黄色。她把仁放进小碟子里，和其他的瓜子仁堆在一起。

“溪溪五岁的时候，”苏晴说，“从你家回来，问我那个哥哥的耳朵为什么那么红。我说可能是高兴。她说高兴为什么会耳朵红。我说有些人就是这样的。”

她停了一下。

“现在她还是不知道。”

两个女人又对视了一眼。这次笑得更明显了，嘴角压都压不住。顾妈妈用手背掩了一下嘴，苏晴低头喝茶，但茶在杯子里晃出了细小的波纹。电视里天气预报播完了，开始播晚间新闻。画面从卫星云图切到会议现场，很多人坐在长桌后面，嘴在动，没有声音。茶几上剥好的南瓜子仁堆成了一座小山，金黄色的，在阳光里微微发亮。

书房的门开了。

顾言之走出来倒水。他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两位母亲同时抬头看他，脸上带着一种他读不太懂的、奇异的笑容。他看了看自己的衬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的，袖口也没有挽歪。

“怎么了？”

“没什么。”顾妈妈说，“学得怎么样？”

“还行。”

“溪溪呢？”

“在做题。”

他倒了水，端着杯子往回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妈。”

“嗯？”

“银耳汤好了的话，给她也盛一碗。”

然后他走进书房，门重新关上了。

顾妈妈转过头看着苏晴，挑起一边眉毛。苏晴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浮着的茶叶，嘴角的弧度藏在水汽后面，看不清。

“我去盛。”顾妈妈站起来。

她盛了两碗银耳汤，想了想，又多盛了半碗，放进托盘里。经过苏晴身边的时候，苏晴伸手拉住她的围裙。

“别告诉他们。”

“告诉什么？”

“我们知道的这些。”

顾妈妈低头看着苏晴。苏晴的手指捏着她的围裙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但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像一池水，底下有暗流，表面波澜不惊。

“让他们自己发现。”苏晴松开手。

顾妈妈端着托盘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走到书房门口，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林鹿溪的声音：“请进——”尾音拖得长长的，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顾妈妈推门进去。书桌上摊着课本和草稿纸，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林鹿溪面前放着她刚做好的题，字迹比上个月工整了不少。顾言之面前放着她的上一份作业，红笔画的圈越来越少。银耳汤放在桌上，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林鹿溪双手捧住碗，被烫了一下，缩回手去捏自己的耳垂。顾言之把她那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得快一些。

顾妈妈没有出声。她把托盘夹在腋下，退出房间，门轻轻合上。门合上之前，她看见顾言之把那碗搅凉了的银耳汤推回林鹿溪面前。动作和十年前把半块桂花糕推过去时一模一样。

回到客厅，顾妈妈在沙发上坐下来。苏晴已经把那堆南瓜子仁装进一个小密封袋里，袋口扎得紧紧的。

“给溪溪的？”顾妈妈问。

“给她晚上背书的时候吃。”

苏晴把密封袋放进包里，拉链拉好。电视里晚间新闻播完了，片尾字幕往上滚动，白色的字在深蓝色的背景上缓缓上升。顾妈妈拿起遥控器，拇指悬在关机键上，但迟迟没有按下去。

“苏晴。”

“嗯。”

“你说他俩要是知道了咱们在这看着——”

“那就知道了。”

苏晴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包带上抚过，抚平一道不存在的褶皱。

“被看着长大的感情，也是真的感情。”她说。

电视屏幕暗下去了。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和墙上时钟的秒针走着同一个节拍。桂花香从窗缝里渗进来，满屋子都是。两位母亲坐在沙发上，膝盖几乎挨着，一起看着那扇关着的书房门。门后面偶尔传出说话声、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阳光从阳台一寸一寸地退出去。她们的影子被拉长，投在沙发后面的墙上，两个轮廓挨在一起，像两棵根系交错、枝叶相触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