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她来的时候心情不好。没问原因。讲题讲到一半她忽然说‘言言你讲题的时候声音好像比平时低’。我说没有。她说有。我没接话。后来她心情好了。”
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极小的墨点。像是笔尖在那里停了很久,久到墨水自己渗了出来。
“解析几何初步,她说太难了。我说不难。她说你是学霸你当然觉得不难。我说我也是从不会学到会的。她安静了。然后说,那你以前也不会的时候,有没有人教你。我说没有。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拿起来,说,那你教我吧。”
这行字的末尾,笔迹微微往右下倾斜,像写它的人写到最后一个字时手指松了一下。
“今天她做对了一道我都没想出简便解法的题。方法是笨了点,但是是她自己想的。我没告诉她有更简单的方法。让她高兴一会儿。”
“高兴完了才告诉她的。”
这两个句子之间空了一行。空行的位置,像是写它们的人中途放下笔做了什么别的事,然后回来继续写。
“她问我Z大的图书馆是不是真的很大。我说是。她问有多大。我说来了就知道。她说‘你带我去吗’。我说嗯。她低头继续做题。她没看见我那个‘嗯’说出口的时候——”
这行字没有写完。后面被划掉了一整行,笔迹涂得很密,像写的人后悔了,又怕涂得不够干净。被涂掉的字完全看不清了,但划痕很重,纸面都微微凹下去了。
再往后翻,记录的风格在不知不觉中起了一些变化。成绩的进步依然记着,但旁边的批注越来越多地出现了别的东西。
“今天她来的时候头发没扎好。做题的时候一直往耳朵后面别。讲题讲到一半我去找了根皮筋。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没拿。过了五分钟拿起来扎了。扎得歪歪的。”
“她扎歪头发比扎正了好看。”
“她问我为什么盯着她看。我说没有。她说有。我说你脸上有道题没擦掉。她信了。”
“她真的很好骗。”
“今天降温。她穿了我的外套回去。袖子长了一截,她把袖口卷起来,像两圈小轮胎。明天她会还回来。还回来的时候外套上会有她的味道。上次那件也是。我没洗。”
这行字的末尾,笔尖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很深的墨点。
“她上次留在这里的发圈,我放在抽屉里了。她没问我要,我也没还。以后再说。”
“今天她走的时候说‘下次见’。她以前都说‘我走了’。”
“我比较喜欢‘下次见’。”
记录停在这里。
林鹿溪发现这个本子,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她提前到了。顾妈妈开的门,说言言下楼取快递了,让她先去书房坐着。她换了拖鞋走进去,书房的门开着,窗台上的桂花苗被午后的风吹得轻轻晃动,那排酸奶瓶在阳光里亮成一排小灯塔。
她把书包放下,想找张草稿纸。书桌上没有,她拉开第一层抽屉——笔芯、便利贴、回形针。第二层——她的旧发圈,黑色,套在一支笔上。第三层——她拉开了。
一个黑色的软皮本子,封面朝上放着。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经常翻开合上的。
她拿起来的时候没有多想。以为是他的课堂笔记,或者是备课用的教案。她翻开第一页。
9月14日。函数定义域,概念清楚,计算粗心错一题。
她翻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纸页在她指间轻微地颤动。她看见自己的名字反复出现——不是“林鹿溪”,是“她”。从头到尾,全是“她”。
她今天走神了。她做对了一道很难的题。她来的时候心情不好。她问Z大的图书馆有多大。她说你带我去吗。她扎歪头发比扎正了好看。她真的很好骗。她上次留在这里的发圈。
她。
她。
她。
翻到“我没洗”那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那个洇开的墨点还在,深蓝色,浸透了纸的纤维,像一滴落进水里、迟迟没有化开的墨。她能想象他写这两个字时的样子——笔尖按下去,想写句号,但手指没有离开笔杆,墨水从笔尖持续地渗出来,把一个小小的点晕成一个圆。那几秒里他在想什么。她没有听见。
门锁转动的声音。
林鹿溪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关上抽屉。三个动作在不到两秒内完成,快得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她坐回椅子上,翻开数学课本,拿起笔。
顾言之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快递纸箱。
“你在干嘛。”
“看题。”她的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意外。
他把纸箱放在地上,在她旁边坐下来。他身上有外面秋天的味道,凉凉的,混着一点楼下桂花树的香气。他看了一眼她摊开的课本,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你耳朵怎么红了。”
“热的。”
窗户开着,十一月的风正从外面灌进来。他没有戳穿她。他把她的课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笔尖点着上次没讲完的那道题,开始讲。
林鹿溪盯着草稿纸上他写字的手。腕骨微微凸起,袖口挽了两道,那道牙印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写下一个“解”字,然后是第一步,第二步。每一步都写得端端正正,像那个本子上的每一个字。她的心脏跳得很厉害,跳得她几乎能听见声音。她把左手压在胸口上,怕他听见。怕他知道她知道了。怕他不知道她知道了。
窗外,十一月的阳光落在那排酸奶瓶上。十一个,从高到矮排列,像一行正在长大的、沉默的、不会说话的字。
补习还在继续。顾言之的声音平稳地讲着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桂花苗的影子在窗台上慢慢移动。茶凉了,酸奶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滑下来,落在窗台的木纹里。一切和平时一模一样。除了一件事——她知道了。
她把那本黑色软皮本子里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包括被涂掉的那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