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去,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拿起筷子,从那碗把她辣出眼泪的水煮肉片里又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皱着眉咽下去。
“还挺好吃的。”
我看着她。她的鼻尖还是红的,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嘴唇辣得微微肿起来。但她又夹了一片。我把牛奶往她那边推了推。
“慢点吃。”
“你管我。”
“吃太快对胃不好。”
“你是我爸吗。”
“我是你饲养员。”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高中的时候,他说她是猪脑子,她问那你教猪你是什么,他说饲养员。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她低下头,把肉片在米饭上按了按,让米饭吸掉一点红油。
“你还记得啊。”
“嗯。”
她把那片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辣味被米饭和牛奶中和了一部分,没有第一口那么冲了。食堂的人渐渐多起来,窗口前排起了队,打饭的勺子碰着不锈钢盆叮叮当当地响。有人端着托盘在找座位,有人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占座,有人把青菜里的蒜末一粒一粒挑出来。我坐在她对面。她把那碗水煮肉片吃完了。嘴唇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她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光,吸管发出空气被抽尽的呼噜声,然后把空盒往桌上一放。
“明天吃什么。”
“我打什么你吃什么。”
“那不行。”
“为什么。”
“你打的菜都太清淡了。”
“今天的清淡吗。”
她低头看了看空碗底那层红油,又抬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最后她端起托盘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天你打菜。我打饭。”
然后端着托盘走了。马尾辫在食堂的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三、吵架
我们也会吵架。
不是那种拌嘴——拌嘴是我们的日常用语,像呼吸一样自然。是真的吵架。她脾气上来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进去,声音越来越大,话说得越来越快,句子和句子之间没有缝隙。我习惯冷处理,不说话,不反驳,等她先停下来。她最受不了我这个。有一次她说了很久,我一个字都没回。她停下来看着我,胸口起伏着,眼眶是红的,没有泪,但红得快要溢出来。
“顾言之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
然后摔门走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响,走廊里的声控灯被惊亮了,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台上的桂花苗已经养了三年了,最顶上的花苞还没开。那排酸奶瓶从高中排到大学,从十一个变成二十几个,窗台快放不下了。她留在这里的发圈攒了一小把,套在笔筒上,黑色皮筋,各种粗细。她上次借穿的我的T恤搭在椅背上,袖子还是卷了两道。
我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
没有消息。放下手机。拿起。放下。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路灯亮起来,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手机亮了。
“我在楼下。”
单元门口的花坛边上蹲着一个人。穿着我的校服外套,袖子长出一截,堆在手腕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上的地砖缝。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顾言之,我饿了。”
我带她去吃夜宵。学校后门那条街,她最喜欢的那家馄饨摊。塑料棚子,红色凳子,老板娘认识她,看见她就喊“小份虾皮多加紫菜不要香菜”。她坐在塑料凳上,筷子掰开,两只并在一起搓毛边。馄饨端上来,热气扑在她脸上,她把脸往碗边凑了凑,让热气熏着眼睛。吃第一个的时候她烫到了舌头,嘶了一声,但没停,接着吃第二个。吃到第五个的时候她抬起头。
“我们和好了吗。”
我看着她。鼻尖被热气熏红了,嘴唇被馄饨汤烫得微微发亮。嘴角沾着一小片紫菜。我伸手把那片紫菜拿掉。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停住了,让我拿。
“我们什么时候吵过架。”
她愣了一拍。然后笑起来。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先弯、然后眼睛弯、然后鼻翼微微翕动的笑,从脸上一层层漾开,像石子投进水里。她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捞起来吃了,嚼着嚼着又笑了一下。
我也笑。
我们从来不会真正吵架。因为从五岁开始,我们就习惯了在打闹中和好。咬完手腕、揪完辫子、抢完溜溜球,第二天还是会敲门。他端着蓝色托盘,里面放着草莓酸奶,问她“看不看书”。不是和好,是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
吃完馄饨走回去的路上,她的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凉的。十月的夜风把她手指吹得发白。我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慢慢暖起来。她走在外侧,我走在内侧,车灯从后面照过来的时候她的影子被投在前面,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手臂是谁的,哪根手指是谁的。
走了半条街,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扣进去。五根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松松地搭在我手背上。像一只小动物试探着把爪子放进一个暖和的地方。
“顾言之。”
“嗯。”
“下次我摔门的时候,你追出来。”
“好。”
“我不说‘我在楼下’你也要下来。”
“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脚步慢了半拍。然后她忽然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力道大得指节都疼了。
“你答应得这么快,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看着前面的路灯。那盏路灯和高中单元门口那盏是一个型号,灯罩是白色的球形,飞虫在光里打着旋。地上有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那个马尾辫被风吹起来,在影子里像一面小旗。
“嗯。”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收紧了。走了几步,她忽然踮起脚,在我肩膀上靠了一下。不到一秒就离开了。但那一秒里,她的头发蹭过我的下巴,带着馄饨摊的烟火气和桂花的香味。
四、她的生日
她生日那天下了雨。
不大,细细的,和很多年前她淋雨来补课那天一样。我撑着伞站在她宿舍楼下,另一只手里拎着纸袋。牛皮纸色的,和告白那天一样。她跑下来,在单元门口看见我,步子慢了一拍。她穿着那件深灰色T恤——我的那件,领口洗得微微发白,袖口卷了两道。
我把纸袋递给她。
“生日快乐。”
她接过去,没有立刻拆。用手摸了摸纸袋的形状,像在猜里面是什么。雨水从伞沿滑下来,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拆开了。纸袋里面是一只溜溜球。蓝色的,塑料壳,上面印着一只卡通老虎。和当年那个一模一样。
她拿着溜溜球看了很久。雨水从伞骨的边缘滴下来,落在纸袋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把溜溜球翻过来,按了一下侧面的开关。蓝色的光亮起来,在雨天的灰暗里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她把溜溜球翻过来,看见轴上缠着的绳子是崭新的。她用手指拨了一下,溜溜球往下滑了一截,又被绳子收回来。
“你从哪找来的。”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这个款式早就停产了。”
雨打在伞面上,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沙子。
我没告诉她我在二手网站蹲了三个月。没告诉她我买了五个才凑齐完好的零件——第一个外壳裂了,第二个轴是歪的,第三个亮灯的开关坏了,第四个绳子的长度不对,第五个是完整的,但老虎的图案磨掉了一半。我把五个都拆开,挑出最好的零件拼在一起。老虎的身体是第三个的,头部是第五个的,外壳是第一个的。拼完以后它看起来和当年那个一模一样。按下去,灯亮,蓝色的光一闪一闪。
我也没告诉她我为什么要拼这个。因为当年那个溜溜球被她抢走了,她玩了整整一个下午,亮着灯在地上滚,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然后她睡着了,脸枕在溜溜球上。我把它从她脸下面抽出来的时候,溜溜球的灯还亮着,把她的脸颊照出一小片蓝色的光晕。那个画面我记了十三年。
我只是说:“抢了那么多次,这个送你了。不用抢了。”
她把溜溜球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摸着老虎的图案,摸过老虎的耳朵、眼睛、胡须。雨水从纸袋边缘渗进来,她用手挡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把溜溜球的绳子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三圈。绕到最紧,又松开,看着溜溜球在绳子末端旋转。蓝色的光在雨天的灰暗里转成一个小小的光圈。
“顾言之,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嗯。”
“烦死了。”
“嗯。”
她把溜溜球收回来,握在掌心里。蓝色光从她指缝里漏出来,把她的手指照成半透明的红色。她低着头,睫毛上沾着水雾,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你。”
我把她拉进怀里。纸袋被夹在两个人之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溜溜球的灯还亮着,隔着她的掌心、隔着我的衬衫、隔着十三年的时间,在两个人之间一闪一闪。她额头抵着我的锁骨,声音从胸腔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不客气。”我说。
她的手从我腰侧伸上来,握成拳,在我后背轻轻捶了一下。和告白那天一样。力道比那天还轻。
“明年生日送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雨声落在伞面上,沙沙的,像很多年前她在我房间里睡着时,窗外桂花树被风吹动的声音。她往我怀里缩了缩。
“想不到。”
“那慢慢想。”
“想到明年?”
“嗯。”
“那我想到什么你送什么?”
“嗯。”
她的手指在我后背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横,竖,撇,捺。我辨认了一会儿。她在写自己的名字。林鹿溪。写到“溪”字最后一笔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字。
顾。
只写了开头。一横,一撇。然后她把手指收回去,握成拳,塞进我手心里。
雨还在下。伞往她那边斜了斜。
回到宿舍她把溜溜球放在枕头旁边。蓝色光一闪一闪的,把枕套上的碎花图案照亮又熄灭。她侧躺着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按灭开关。黑暗里她弯起嘴角。
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他在窗台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黑色软皮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
“今天是她生日。送了她溜溜球。她问我明年送什么。我说你想不到就慢慢想。”
笔尖顿了一下。
“有一件事没告诉她。这个溜溜球我买了五个才拼好。第一个外壳裂了,第二个轴是歪的,第三个灯不亮,第四个绳子太短。第五个是完好的,但老虎的图案磨掉了一半。”
又顿了一下。
“我把五个都拆了,拼了一个最好的给她。和十三年前她从我手里抢走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窗外的雨还在下。他把窗帘留了一条缝,让对面楼的灯光漏进来。桂花苗在窗台上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