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别吃太饱,我妈会做桂花糕。”
林鹿溪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桂花糕。顾妈妈做的桂花糕。她五岁那年端着一盘桂花糕敲开对面的门,开门的男孩穿着天蓝色睡衣,耳朵红了。十年了。
她回了一个字。
“好。”
只有一个字。没有感叹号。顾言之也没有再回复。对话框安静下来,像水面重新合拢。她往上翻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那个句号开始,到那个“好”字结束,中间隔着半小时的拌嘴、六年没见面的寒假作业字迹、六张小区公告栏上的手写纸条、和一句“怕你不好意思”。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重新躺下去。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看着那道裂纹,嘴角弯着,弯了很久才落下来。
周六早上,林鹿溪八点半就醒了。闹钟还没响,她自己睁开了眼睛。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阳光,落在被子上。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打开衣柜。衣柜里挂着一排衣服,她看了很久,拿出一件白色的衬衫,看了看,挂回去。又拿出一件条纹T恤,看了看,也挂回去。最后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领口的抽绳被她系成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苏晴在厨房煮粥,听见女儿房间传来第三次开关衣柜门的声音,嘴角弯了一下。
林鹿溪走出房间的时候,苏晴看了她一眼。“穿这么少,外面凉。”
“不凉。”
苏晴没有再说,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粥是白粥,旁边碟子里放着半个咸鸭蛋,蛋黄流着红油。林鹿溪坐下,拿起筷子,把咸鸭蛋的蛋黄挑出来拌进粥里。筷子搅动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
“妈。”
“嗯?”
“那个家教……是顾言之。”
苏晴正在往自己碗里盛粥,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盛。粥落进碗里,白雾一样的热气升起来。
“我知道。”
林鹿溪的筷子停了。
“你知道?”
“他送纸条来的时候,我正好下楼倒垃圾。”苏晴把粥碗放下,语气平平的,“他在公告栏前面贴纸条,贴完一张回头看见我,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他说,阿姨,我想帮溪溪补课,但怕她不好意思直接答应,就想了这个办法。”
林鹿溪的筷子悬在碗上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让我别说的。”
苏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目光从碗沿上越过来,看着女儿。“我觉得他说得对。要是直接问你,你多半会拒绝。你从小到大,最怕欠别人。”
林鹿溪低下头,把咸鸭蛋的蛋白夹碎了拌进粥里。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妈妈说得对。如果顾言之直接开口说“我帮你补课”,她一定会说“不用”“我自己可以”“你大学那么忙”。她会找一百个理由拒绝,因为接受意味着承认自己需要他。她已经很久没有承认过自己需要他了。
“那他贴了六张。”林鹿溪说,“万一被别人撕走了呢。”
“所以他在每张上面都写了同一句话。”
“什么?”
苏晴放下碗,念了一遍。“Z大学生,可辅导高中数学物理。如果撕了请联系13×××××××××,谢谢。”
林鹿溪愣住了。他把电话号码写在了每一张纸条上。这样就算有人撕走了纸条,也能打给他。而那个号码,她妈妈昨天打了,加了微信,然后纸条被压在她书桌的玻璃板下面,和那张十年前的合影并排。
她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喝得很快,烫到了舌头也没停下来。
八点五十分,林鹿溪站在那扇铁锈红色的门前。手里拎着数学必修一、物理必修一、一本笔记本、一个笔袋。笔袋是小学时买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拉链头上的兔子耳朵断了一只。门开了。开门的不是顾妈妈,是顾言之。他穿着那件白色小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和每一次“正式场合”的打扮一模一样。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道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牙印痕迹。
“没迟到。”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我从来不迟到。”
“上次顾妈妈生日你迟到了二十分钟。”
“那是意外。”
“什么意外。”
“我换衣服。”
顾言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浅蓝色卫衣,领口的蝴蝶结系得不太对称,左边比右边大了一点。他没有说“你今天穿得不一样”。他只是侧过身,让出通道。
“进来吧。”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双粉色的拖鞋。新的,吊牌还挂在上面。林鹿溪低头换鞋的时候,看见拖鞋的码数是她的码数。
客厅里飘着桂花糕的味道。顾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米粉,笑容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溪溪来了!桂花糕刚蒸好,上完课吃。”
书房的门开着。林鹿溪走进去的时候停了一下。这间书房她来过无数次,从五岁开始。书架上的书换了一茬又一茬,从绘本到漫画到小说到专业文献。窗台上那盆桂花苗长高了不少,旁边放着那只淡绿色的小喷壶。她送给他的歪歪扭扭的黏土摆件还在书架上,被放在一个玻璃罩子里,像博物馆里的一件藏品。
她的专用水杯还在原来的位置。天蓝色的,陶瓷的,杯身上印着一只白色的兔子。和她的笔袋是同一个系列。杯子里已经倒好了水,温的,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顾言之在书桌另一边坐下来,翻开她的数学必修一。“从函数开始。”
林鹿溪在他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笔记本第一页是空白的,她拿起笔,在左上角写了一个“林”字。笔尖顿了一下,在旁边又写了一个“顾”字。然后飞快地把那个“顾”字涂掉了。
顾言之正在翻目录,没有抬头。但他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十月上午的阳光照在两个人的书页上,照在那只天蓝色的水杯上,照在玻璃罩子里的黏土摆件上。五十六级台阶的另一头,苏晴在阳台上晾衣服。她往对面看了一眼,窗户开着,纱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笑了一下,把最后一件衬衫挂上去,晾衣绳晃了晃。
书房里,顾言之翻到函数那一章,把书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先从定义开始。函数是什么,用自己的话说一遍。”
“就是一种对应关系——”
“书上写的。你自己的话。”
林鹿溪瞪着他。他看着她。窗外的桂花落了一朵在窗台上,轻轻的,谁也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