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七十一分。
第三次,六十七分。
她把三张卷子并排摊在书桌上。六十八,七十一,六十七,像三个并排躺着的人,谁也不比谁高多少。台灯照着那些红色的叉,有些是因为不会做,有些是因为会做但做错了,有些是因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草稿纸上写对了,誊到卷子上就变成了另一个数字。
苏晴端着一杯热牛奶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把第四张卷子往文件夹里塞。
“又考试了?”
“嗯。”
“多少?”
“……不太好。”
苏晴把牛奶放在桌上,在她床边坐下来。林鹿溪盯着牛奶杯里上升的热气,白蒙蒙的,模糊了视线。她以为妈妈会说“要加油”,会说“多用功”,会说“妈妈供你不容易”。苏晴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手放在女儿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摸一只炸毛的猫。林鹿溪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眶一热,泪水就滚下来了,落在卷子上,把那个六十七分的“六”洇成一个模糊的圆。
“妈。”
“嗯。”
“我是不是很笨。”
“不是。”苏晴的手还在她头发上,一下一下地顺着,“你只是还没找到方法。”
“可是我真的很认真了。我每天都做题,做到很晚,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肿的——”
“妈妈知道。”
苏晴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林鹿溪的脸贴着妈妈棉质家居服的领口,那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她的眼泪把那里洇湿了一小片。
那天晚上苏晴没有走。她坐在林鹿溪床边,一直坐到她把牛奶喝完,把卷子上的错题重新做了一遍,把笔放下。关灯之前,苏晴说了一句话。
“溪溪,妈妈帮你找个家教吧。”
林鹿溪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好。”
她闭上眼睛。牛奶的温度还在胃里,暖的。妈妈的手掌还在后脑勺上,也是暖的。
睡过去之前,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顾言之高三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伏在桌上睡着,笔还攥在手里,台灯亮到凌晨。他那时候身边没有人帮他讲题。他是自己一道一道做出来的。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第二天是周六。苏晴一早就出了门,说去同事家拿点东西。林鹿溪睡到九点才醒,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线。她躺了一会儿,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妈?”
“醒了?过来看看。”
苏晴站在客厅里,手里举着一张从小区公告栏上撕下来的纸条,巴掌大小,边角撕得不太整齐。上面写着一行字,黑色马克笔,字迹端正得有些过分。
“Z大学生,可辅导高中数学物理,价格面议。”
后面跟着一串手机号码。
林鹿溪接过那张纸条。纸条边角被撕开的地方,纸纤维微微翘起来,在上午的阳光里泛着细小的光。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Z大。她想起六月那个傍晚,顾家客厅里满茶几的橘子皮和瓜子壳,那个人坐在她旁边问她“你自己呢,你想去吗”。想起手机上那条消息——“成绩不好我可以帮你补”。
她拿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个人在我们小区贴了好多张,每个单元门口都有。”苏晴一边换鞋一边说,“我早上买菜看到的,撕了一张回来。听说是个学生,刚上大学的,想赚点生活费。Z大的,应该靠谱。”
“……嗯。”
“那我加他微信了?”
林鹿溪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把它翻回去,那行字还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认真。
“好。”她说。
苏晴拿出手机,对着纸条上的号码开始输入。林鹿溪站在旁边,看着妈妈的手指在屏幕上点过一个个数字。阳光从阳台移过来,照在她手里的纸条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人的字迹,好像在哪里见过。
想不起来了。
她拿着纸条走回房间,把它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面。玻璃板压着一张她小时候和顾言之的合影、一张中考准考证、一张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现在多了一张巴掌大小的纸条。边角翘起来的地方,被玻璃压平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微信:“加上了,人挺客气的。约了下周六上午,去他家上课。”
林鹿溪回了一个“好”字。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进妈妈发来的那张名片。头像是一个默认的灰色轮廓,昵称只有一个字母“G”。朋友圈仅展示最近三天,空白的。什么都没发过。
她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很久。
G。
顾。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响。窗外,十月的阳光正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尾音。
玻璃板下面那张纸条,在阳光里泛着微微的暖黄色。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