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最后一门是英语。
林鹿溪从考场出来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斜斜地照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有人把课本往天上扔,纸页在空中散开,像一群白色的鸟。有人蹲在墙角哭,旁边围着两三个同学拍她的背。更多的人在打电话,声音叠着声音,把六月的空气搅得嗡嗡响。
她谁也没找,靠着走廊的柱子站了一会儿。夏天的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了一天的气味。她把准考证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然后慢慢往校门口走。
苏晴站在铁栅栏外面,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太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林鹿溪看见她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妈妈瘦了。
“热不热?”苏晴把矿泉水递过来,瓶盖已经提前拧松了。
林鹿溪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带着塑料瓶被晒过的味道。
“还行。”她说。
苏晴没有问考得怎么样。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考完不问,等成绩出来再说。她只是接过林鹿溪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两个人并排往公交站走。
“妈。”
“嗯?”
“书包我自己背。”
“又不重。”
林鹿溪没有再说话。她看着妈妈肩上那个藏蓝色的书包——带子上磨出了毛边,拉链头上挂着她小学时编的平安结,红色的绳子已经褪成浅粉色。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成绩出来是在六月下旬。
林鹿溪考得不错。不是顶尖的那种不错,是够得上重点高中分数线的那种不错。苏晴拿着成绩单看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件不敢相信的东西。然后她放下成绩单,去厨房给林鹿溪煎了两个荷包蛋。
蛋黄是溏心的。林鹿溪用筷子戳破,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浸进米饭里。
“我爸知道了吗?”她问。
苏晴在围裙上擦着手:“还没跟他说。等你吃完,咱们一起打电话。”
越洋电话接通的时候,那头是傍晚。林建国的声音隔着太平洋传过来,带着一点延迟,像说话的人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尽头。苏晴报了分数,报了排名,报了重点高中的录取线。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长的、慢慢松下来的叹息。
“好。好。”
林建国连说了两个“好”字。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和当年安排国际小学时一模一样。
“既然中考考完了,高中就过来吧。这边的学校我已经问过了,凭她的成绩可以直接申请,语言不是问题,先上半年预科适应一下——”
林鹿溪握着话筒,手指慢慢收紧。苏晴坐在旁边剥豆子,指甲掐进豆荚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剥出来的豆子滚进白瓷碗里,一颗一颗,绿得发亮。
“我把资料发给你,你先看看。签证的事我来办,溪溪的护照还在有效期吧?对,还有体检,那边对体检有要求——”
“爸。”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林鹿溪看着茶几上那碗绿豆子,苏晴的手停了,一颗豆子滚到碗沿上,晃了晃,落回去了。
“我想留在国内。”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
“为什么?”
林鹿溪张了张嘴。她准备了很多理由——不想换环境、不喜欢国际学校、朋友都在这边、重点高中也挺好的。这些话她在心里排过很多遍,像背课文一样熟。
但说出口的是:“我想陪妈妈。”
苏晴剥豆子的手彻底停了。客厅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电话那头的沉默像海水一样漫过来。
“……你妈妈怎么说?”林建国的声音变了,变回了一个普通人的声音。
苏晴放下豆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伸过去接过话筒。她的手很稳。
“建国,孩子大了,让她自己选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最后林建国说了一句话,声音低下去,像一架飞机降落了。
“行。听她的。”
挂掉电话以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绿豆子还躺在碗里,冰箱还在嗡嗡地响,窗外的蝉忽然叫起来,声浪一波一波地涌进来。
苏晴站起来,说“我去把豆子炒了”,转身的时候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林鹿溪伸手去扶,手碰到妈妈的手背——她的手在发抖。苏晴没有回头,快步走进厨房。林鹿溪跟到厨房门口,看见妈妈站在灶台前,两只手撑着台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池里。
她没有出声。退后一步,两步,退回客厅。让妈妈一个人哭完。
晚饭是青椒炒肉丝、清炒豆子、西红柿鸡蛋汤。苏晴的眼睛还有点红,但筷子夹菜的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她把肉丝往林鹿溪碗里拨,说“多吃点,瘦了”。林鹿溪把肉丝吃了,又把豆子吃了,又把汤喝完了。
放下碗的时候,苏晴忽然说了一句。
“妈妈支持你。”
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常,像在说今天的菜咸淡合适。
林鹿溪低下头,把脸埋进空碗里。碗沿抵着额头,凉的。她没让妈妈看见自己的眼睛。
九月,林鹿溪进了本市那所重点高中。校门是红色的,操场铺着煤渣,教学楼的外墙皮有些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教室里的课桌椅坑坑洼洼的,桌面上刻着历届学生留下的字——有人写“我要上Z大”,有人写“某某喜欢某某”,有人什么都没写,只是用圆规尖戳了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孔。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进抽屉的时候,摸到了抽屉底部被人贴过一张贴纸的痕迹。贴纸已经撕掉了,只剩下一小块黏糊糊的胶印。她用指甲刮了刮,没有刮掉。这个位置以前坐过谁,那个人喜欢过什么,后来去了哪里——她永远不会知道。
高中和初中不一样。进度快,容量大,老师讲课像开了倍速。林鹿溪第一次数学测验考了六十八分。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把分数折进去,塞进文件夹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