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之高考结束那天,林鹿溪在学校上课。
初三的教室在一楼,窗外正对着操场。下午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辅助线,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细密而急促。林鹿溪撑着下巴往窗外看,操场上空无一人,阳光把跑道晒得发白,篮球架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高考最后一天。
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顾”字,写了一半又涂掉了。
六月末,成绩出来。顾言之考了全省前三十,被省内最好的大学录取——那所学校在全国也是排得上号的。顾妈妈在电话里跟苏晴报喜的时候,声音是颤的。苏晴挂了电话就去敲林鹿溪的房门:“言言考上Z大了。”
林鹿溪正趴在床上背文言文,书盖在脸上。她没动。
“听见了。”
“顾妈妈让咱们晚上过去吃饭,庆祝一下。”
“……好。”
书从脸上滑下来,露出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傍晚,林家母子拎着一篮水果敲开了对面的门。
顾家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顾爸爸单位的两三个同事,顾妈妈的妹妹,还有住在楼下的老邻居。茶几上摆满了水果和点心,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声音被交谈声盖过去了。顾言之被围在沙发中间,长辈们轮番拍他的肩膀说“出息了”“打小就看出来”。他穿着那件白色小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每隔一会儿说一声“谢谢阿姨”“谢谢叔叔”。
林鹿溪进门的时候,他的目光从人缝里穿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今天穿了校服——初三的校服是藏蓝色的,宽宽大大的,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像一只布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散在脸侧,被她用指尖勾到耳后。
顾妈妈迎上来,接过水果篮,把苏晴往沙发那边让。林鹿溪跟在后面,叫了一圈人,然后在茶几角上坐下来。她坐的位置离顾言之最远,中间隔着好几个人和一大堆橘子皮。
桌上摆着草莓。她拿了一颗,低头开始剥。
顾言之被长辈们继续包围着。有人问他打算学什么专业,他说计算机或者电子信息,还没定。有人问他高三累不累,他说还好,习惯了。有人问他有没有谈女朋友,他顿了一下,说没有。问话的人笑起来,说大学就有了,Z大漂亮姑娘多着呢。顾言之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从茶杯边缘越过去,落在茶几角上。
林鹿溪正在埋头吃东西。草莓吃了一颗又一颗,手指被染成淡红色。旁边放着一小堆橘子皮、几粒瓜子壳、半块没吃完的曲奇。她吃得很认真,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完全没有要加入任何话题的意思。
顾言之站起来。
“我去倒杯水。”
他倒了水,没有回沙发,而是绕了半圈,在林鹿溪旁边的茶几角上坐下来。她正把一颗草莓塞进嘴里,被他突然靠近的身影惊了一下,差点呛着。
“吃这么多。”他说。
林鹿溪咽下草莓:“你家的草莓,不让吃啊。”
“让。”
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是满茶几的杯盘狼藉和满客厅的欢声笑语。但这一小块角落忽然安静了,像人潮里一个被遗忘的小岛。
“恭喜你啊。”林鹿溪盯着面前的一堆橘子皮说。
“嗯。”
“Z大是不是很难考。”
“还好。”
“你说还好就是很难的意思。”
顾言之没有否认。他把水杯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明年中考。”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