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溪剥瓜子的手停了半秒。
“打算考哪?”
客厅里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顾爸爸讲了一个关于顾言之小时候尿床的糗事,所有人都笑了。顾言之的耳朵红了一下,但他没有转过去,依然看着她。
林鹿溪把瓜子壳捏在掌心里,捏得哗哗响。
“不知道。”她说,“我爸想让我高中去他那边,上国际学校。”
顾言之没有说话。客厅那头的笑声渐渐落下去,像潮水退到远处,只剩下一些零星的余波。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下周有冷空气南下,声音平平板板的。
“你自己呢。”顾言之的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见,“你想去吗。”
不是问句的语气。是陈述句里藏着一个问号。
林鹿溪没有回答。她把掌心里的瓜子壳一颗一颗放进桌上的小碟子里,排成一排,又拢成一堆。手指头沾着瓜子壳上的盐粒,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想起父亲在越洋电话里的声音。父亲说,溪溪,爸爸这边的学校条件很好,你来了爸爸可以照顾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多年前安排她上国际小学一样笃定。他没有问她想不想去,就像当年也没有问过她想不想上国际小学。她想起妈妈每次接完父亲的电话后在阳台站很久的背影。想起国际小学那些“假假的”笑脸,想起每个周五跑上五十六级台阶去敲一扇铁锈红色的门。想起门后面那个人,和她抢溜溜球、替她背黑锅、在她睡着时盖毯子、把草莓酸奶握成常温。
如果她去了父亲那边,这些就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
顾言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从茶几上拿了一颗草莓,放进她手心里。草莓是凉的,带着冰箱里的温度,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
“不急。”他说,“还有时间。”
然后他走回沙发那边,重新被长辈们包围起来。有人递过来一块西瓜,他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他低头找纸巾。林鹿溪看见顾妈妈从茶几底下抽了一张递给他,他接过去擦手,动作和十年前那个把半块桂花糕推过来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她把那颗草莓放进嘴里。甜的,凉的,从舌尖一路凉到喉咙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鹿溪洗完澡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
是顾言之。他的头像是一只蓝色的溜溜球,照片拍得很模糊,只能看清塑料壳上那只褪色的卡通老虎。
消息只有一行。
“成绩不好我可以帮你补,但决定得你自己做。”
林鹿溪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她用手指抹掉,又落一滴,又抹掉。屏幕上的字在水痕里微微变形,像沉在水底的石子。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输入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她。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毛巾从头上滑下来,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从小看到大,从来没有注意过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翻过身拿起来。
“早点睡。”
就三个字。她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心跳隔着屏幕传过来,咚,咚,咚。
对面那扇窗户的灯也亮着。顾言之躺在床上,手臂枕在脑后。他的房间里堆着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纸箱敞着口,书桌上那盆桂花苗被移到了窗台最安全的位置,旁边贴着便利贴:“少浇点水。”蓝色的溜溜球放在枕头旁边。
他拿起手机,翻开相册。有一张照片是小学三年级拍的——两个小孩站在单元门口,女孩举着一只溜溜球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男孩站在旁边,没看镜头,看的是女孩的方向。
他把照片放大,又缩小。然后退出相册,把手机放在溜溜球旁边。
窗外的月亮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五十六级台阶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躺着。两扇门关着,两盏灯亮着。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个需要各自做出选择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