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溪第一次意识到“顾言之是男的”这件事,是在初三上学期的某个下午。
起因是后座的女生谈恋爱了。课间的时候,那个女生趴在桌上,用课本挡着脸,跟同桌分享昨晚和男朋友打电话的细节。声音压得很低,但林鹿溪的耳朵莫名其妙地竖了起来。“他叫我宝贝”“他的手比我的手大好多”“挂电话的时候他说你先挂,我不舍得挂”——
林鹿溪面朝前坐着,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再画了一个圈。她把那些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心里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好奇,是一种她从来没有把顾言之和“男朋友”这三个字放在一起想过。现在她试着放了一下。
然后她的耳朵烧起来了。
那天晚上回家,她翻出小时候的相册。两个小孩的合影,她咬着他的手腕,他揪着她的辫子,两个人滚在地板上,脸上都是“我绝不认输”的表情。苏晴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圆珠笔字:溪溪和言言,不打不相识。她以前看这张照片只觉得好笑,今晚看着,忽然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未注意的东西——顾言之的手扣在她手腕上的位置,她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胳膊上的姿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或者说,没有距离。
她把相册合上,塞进抽屉最底层。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打开衣柜,把那些领口太大的T恤、太短的短裤、穿了好几年的旧睡衣,一件一件叠好,放进了收纳袋里。
第二天,苏晴发现女儿穿着一件从没见过的衬衫坐在早餐桌前,扣子规规矩矩系到第二颗。
“新衣服?”
“旧的。”林鹿溪把荷包蛋戳破,蛋黄流出来,她盯着蛋黄看了一会儿,“妈,我和顾言之小时候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苏晴正在盛粥的手停了一瞬。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就是问问。”
苏晴把粥碗放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女儿微微发红的耳廓,什么都没说。
变化是从下一次见面开始的。
十一月的一个周六,顾妈妈过生日,请林家母女过去吃饭。林鹿溪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换了三件衣服,最后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苏晴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什么都没问。
开门的是顾妈妈,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笑成一朵花。“溪溪来了!快进来,言言在房间。”林鹿溪换鞋走进去,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茶几——空的。那个天蓝色的小托盘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说不清那一瞬间心里是什么感觉,像下楼梯的时候以为还有一级,踩空了。
顾言之的房间门半开着。她站在门口,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推门进去。抬起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进来。”
他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台灯亮着,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林鹿溪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以前她进来都是直接往床上扑的,脸埋进枕头里,说“言言你的枕头有洗衣液的味道”,然后被顾言之拎着后领子提起来。今天她规规矩矩地坐着,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和上次苏念瑶坐的位置一模一样。
顾言之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不是打量,是确认,像一个人走进自己熟悉的房间,发现家具被重新摆过了。
他没说什么,站起来走出房间。
脚步声往厨房去了。林鹿溪坐在床沿上,听见厨房里传来冰箱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水流声,然后是柜门开合的声音。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揪起来又抚平,抚平又揪起来。床单是深蓝色的,棉布的,洗得有些发白了,边缘有一小块淡淡的污渍。她盯着那块污渍,想起那是自己三年级时在他床上吃巧克力冰淇淋滴上去的,顾言之当时说“你下次再在我床上吃东西我就把你扔出去”。她下次还是在他床上吃了。
顾言之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天蓝色的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盒草莓酸奶、一包海苔、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位置和以前一模一样。
林鹿溪看着那个托盘,喉咙里像堵了一小团棉花。
“谢谢。”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顾言之的手还没完全离开托盘边缘。他顿住了,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意外,不是不高兴,更像是一个人听到了一句不该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的、陌生的、不属于他们之间的话。
“你跟我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