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常。但林鹿溪的耳朵开始发烫了。她低头盯着那盒草莓酸奶，酸奶瓶身上凝着细细的水珠，从冰箱里拿出来有一会儿了，被握在手里暖成了常温。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从他手里抢过酸奶插上吸管就喝，从来没有说过谢谢。想起他把自己的半块桂花糕推过来，她拿起来就吃，也没有说过谢谢。想起他替她背了浇死桂花的锅，她连道歉都是嘟着嘴说的。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谢谢。不是不懂礼貌，是在她的概念里，“谢谢”是对外人说的。顾言之不是外人。可她刚才说了。

两个人对视着。他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是浅褐色的，像加了奶的茶。她第一次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先移开了目光。

低下头，把酸奶拿起来，撕开吸管包装，往瓶口戳。手有点抖，第一下戳歪了，在铝箔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她又戳了一下，又歪了。以前这个时候，顾言之会伸手把酸奶拿过去，替她戳好再递回来。今天他没有伸手。

她自己又戳了第三下，终于戳进去了。吸管穿过铝箔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被捅破了。

她咬着吸管喝了一口，草莓味的，酸的，甜的，和以前一样的味道。

“好喝吗。”他问。

“好喝。”她盯着酸奶瓶。

“那下次别跟我说谢谢了。”

林鹿溪抬起头。顾言之已经转回去了，背对着她，笔在英语阅读理解上勾勾画画。他的背挺得很直，校服领口翻出来一角，后脑勺的头发有一小撮翘起来，压不下去了。她看见他耳尖的颜色。

不是正常的颜色。

她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喝完了那瓶酸奶，把空瓶放回托盘里。海苔没有拆。她把纸巾叠好，压在海苔下面。然后她站起来，说“我去帮顾妈妈摆碗筷”，走出房间的时候没有回头。

如果她回头了，她会看见顾言之的笔停了。他会偏过头，看着床头柜上那盒没拆的海苔，和那张被叠得过分整齐的纸巾。他会把海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原处。

但她没有回头。

客厅里，顾妈妈正在往桌上端菜。苏晴在摆筷子。两个人看见林鹿溪从房间里出来，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都是一种“我看见了但我什么都不说”的了然。

“酸奶好喝吗？”顾妈妈问。

“好喝。”林鹿溪的声音闷闷的。

顾妈妈和苏晴交换了一个眼神。

吃饭的时候，林鹿溪坐在顾言之对面。以前她总是挨着他坐的，今天她绕了半张桌子，在对面坐下来。顾爸爸夹菜的时候说“溪溪今天怎么坐那么远”，被顾妈妈在桌下踢了一脚。整顿饭林鹿溪的筷子只夹自己面前的菜，偶尔抬起头，会撞上对面看过来的目光——两个人都飞快地移开，像两条鱼在水面碰了一下尾巴，各自沉下去。

蛋糕端上来的时候，顾妈妈让顾言之去关灯。他站起来，经过林鹿溪身后的时候，校服的下摆擦过她的肩膀。很轻很轻，像风吹过窗帘。

她屏住了呼吸。

蜡烛点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唱生日歌的时候，林鹿溪的声音小小的，被大家的声音盖过去了。但她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对面的声音忽然清楚了——顾言之也在唱，声音不大，低低的，像一层底衬。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她唱“祝你生日快乐”，他的尾音比她长了半拍，托着她的声音往下落了落。

她抬起头。烛光对面，顾言之也在看她。

隔着蛋糕上的蜡烛，隔着十年的时光，隔着一些他们都还没学会说出口的东西。

这一次，谁都没有移开。

顾妈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吹蜡烛的时候许了一个愿。

没有人问她许了什么。但她的嘴角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