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五十六级台阶上走得很慢,但在别的地方走得很快。
林鹿溪升上初三那年,顾言之进了高三。两个人都开始被一件叫做“未来”的东西追着跑,像被同一根绳子拴住的风筝,风来了,谁也顾不上谁。
变化是从周末开始的。
以前的周末,林鹿溪周五放学回家,书包往沙发上一甩,趿着拖鞋就去敲对面的门。门每次都会开,蓝色托盘每次都会出现在茶几上,草莓酸奶每次都是常温的。那是她一周的句号,雷打不动。
后来变成了隔一周。
再后来变成了一整个月都凑不上一次。
不是谁说了“以后别来了”,是两个人的时间表像两块拼图,以前严丝合缝,现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掰开了,边缘对不上。林鹿溪周六要补数学和物理,周日学校加课,一周七天连轴转。苏晴每晚给她热牛奶的时候,她都趴在桌上睡着了,笔还攥在手里,作业本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墨线。偶尔周末白天挤出一个空档去敲门,顾妈妈开的,说言言在学校上竞赛辅导,晚上才能回来。晚上她再去敲,门缝里漏出台灯的光,顾妈妈压低声音说,回来了,还在做题,要不要叫他?林鹿溪往门缝里看了一眼——顾言之的背影伏在书桌前,肩膀微微弓着,台灯把他圈在一个亮白色的小方块里,周围全是暗的。他左手边摞着一沓卷子,右手边是一个凉掉的茶杯。耳机线从耳廓上垂下来,白色的线在灯光里几乎透明。
“算了。”她说,“让他做题吧。”
转身走了。五十六级台阶从来没有这么长过。
顾妈妈站在门口,看着小女孩的背影消失在对面那扇门后面。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她叹了口气,回到儿子房间门口。顾言之的笔停了,耳机摘下一半,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是溪溪。”顾妈妈靠在门框上说,“我说你在做题,她就走了。”
顾言之没说话。
“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去对面坐坐?”
“不用。”笔重新动起来,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公式,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这套卷子还没做完。”
顾妈妈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她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看见苏晴也在楼下,两个人站在垃圾桶旁边聊了一会儿。苏晴说溪溪最近瘦了,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一点睡,叫都叫不醒。顾妈妈说言言也是,昨晚她起来上厕所,凌晨两点,他房间灯还亮着,她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没有写字的声音也没有翻书的声音,就安安静静的。她推门看了一眼,顾言之坐在桌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卷子,眼睛却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对面楼的灯全灭了,只有路灯亮着,橘黄色的一团,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说:“孩子长大了。”
顾妈妈点了点头。两个人各自拎着垃圾袋往回走,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依次点亮,又依次熄灭。
有一件事,林鹿溪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开始绕路了。
从公交站回家有两条路,一条经过单元楼正门,抬头就能看见顾言之房间的窗户;另一条从小区侧门绕进来,穿过一排自行车棚,多走三分钟,看不见任何窗户。她开始习惯性地走侧门,不是不想见他,是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我物理考了七十二分”“我数学又错了两道大题”“我化学方程式配平总是配不对”,这些事情不值得敲开一扇已经关了很久的门。
有时候走到侧门口,她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六楼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是拉开的,可以看见天花板上灯管的形状。她想,他在做题。又想,他是不是又趴在桌上睡着了。然后她走进侧门,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也有一件事,顾言之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知道她改走侧门了。
从书桌的角度往外看,刚好能看见小区主路的一段。以前每周五傍晚,他会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公交站的方向蹦跶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有时候会突然蹲下去系鞋带,系完起来跑两步又停下来看路边的野猫。那个身影他太熟了,熟到不用看清脸,光是走路的姿势就知道是她。
后来那个身影不出现了。他等了两个周五,第三个周五他往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她的背影从侧门拐进去,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被她往上提了一下。她没有往楼上看。
他看着她走进侧门,消失在自行车棚后面。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翻了一页卷子,那道选择题的四个选项,他看了三遍才看进去。
谁也没有叫住谁。
九月的某一天,林鹿溪放学回来,在单元门口遇见了顾言之。
是真正的遇见,不是谁等谁。她推门进来,他正好下楼丢垃圾,两个人同时抬头,目光撞在一起。空气顿了一下。
“……好久不见。”林鹿溪先开的口。
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生疏。好久不见。这是她对邻居家住了十年的男孩说的话。
顾言之点了一下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抱着的卷子筒上,又移回她脸上。他说:“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