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两个字。林鹿溪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点了点地:“你也是。你黑眼圈好重。”
“做题做的。”
“我也是。”
然后两个人就站在单元门口,谁也没有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她手里卷子筒的边缘吹得哗哗响。她有一百句话想说,话到嘴边发现每一句都不值得说。她想说“我妈做了桂花糕你要不要吃”,想说“我物理这次又没上八十”,想说“我昨天梦到小时候拿老鼠粘板追你”,想说“你为什么都不来找我了”。
最后她说的是:“那我上去了。”
“嗯。”
她往上走了三级台阶。
“林鹿溪。”
她停下来,回头。顾言之还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垃圾袋,逆着门外傍晚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是把手里的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没事。上去吧。”
林鹿溪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级一级,五十六级台阶走到尽头。她没有回头。
顾言之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一路往上,听到六楼传来开门和关门的声音,然后安静了。他把垃圾袋丢进垃圾桶,没有立刻上楼。单元门外有一棵桂花树,前两天刚开,香气浓得有些过分。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
顾妈妈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看见了这一幕。她儿子站在桂花树下一动不动,像一根路灯杆子。然后她看见他抬起头,往六楼看了一眼——不是看自己家,是看对面。
顾妈妈把收下来的衬衫叠好,放轻脚步回了屋。
那天晚上,苏晴敲开林鹿溪的房门,发现女儿没有在做题。林鹿溪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相册。相册翻到的那一页,是两个小孩的合影——一个穿着白色小衬衫的男孩,一个穿着粉色T恤的女孩,两个人脸上都沾着奶油,中间放着一个生日蛋糕。女孩笑得露出漏风的门牙,男孩没看镜头,看的是女孩的方向。
“怎么翻起这个了?”苏晴在床边坐下来。
林鹿溪指着照片里的男孩:“他那时候耳朵好红。”
苏晴低头看了看:“是挺红的。”
“妈。”
“嗯。”
“你说人长大了,是不是就会变远?”
苏晴把女儿散落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发现是湿的。
“不是变远。”苏晴说,“是路变多了。以前只有一条路,你们走在同一条路上。现在你有你的路,他有他的路,两条路有时候会离得远一点。”
“那还会交汇吗?”
苏晴想了想:“如果你们都想的话,会。”
林鹿溪把相册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台灯关掉以后,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细细的白线。她闭上眼睛,想起傍晚在单元门口,顾言之叫住她的名字之后那段沉默。
他想说什么呢。
对面那扇窗户的灯也亮着。顾言之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写了一半。他的笔停在那里,墨水在草稿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东西。一只溜溜球,蓝色的,塑料壳,上面印着一只卡通老虎。绳子的颜色已经旧了,老虎的图案也磨掉了半边。他按了一下侧面的开关,溜溜球内部亮起了蓝色的光,在台灯底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亮了。
他把溜溜球放在桌上,和那盆桂花苗并排。桂花苗长高了一点,最顶上的花苞还没开。然后他重新拿起笔,把那道大题剩下的步骤写完了。
字迹很工整。
窗外的月亮细细弯弯的,像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夜。五十六级台阶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躺着,两头的灯都亮着,亮到很晚很晚。
那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个没有见面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