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妈妈在厨房喊顾言之帮忙的时候，他正站在书架前，把被林鹿溪翻乱的绘本一本一本插回去。

“言言，来帮妈把橱柜顶上的干货拿下来，太高了我够不着。”

顾言之应了一声，把手里最后一本书塞回原位，转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翻《昆虫图鉴》的林鹿溪。她正翻到螳螂那一页，两只手比在头顶上假装螳螂的触角，嘴里发出“嘶嘶嘶”的声音。

“别把我房间弄乱。”他说。

“不会不会。”林鹿溪头都没抬。

顾言之又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苏念瑶。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苏念瑶礼貌地弯了弯嘴角，顾言之点了一下头。这是他们今天第三次互动，前两次分别是开门时的“你好”和递水杯时苏念瑶说的“谢谢”。

他走出房间，脚步声往厨房去了。

房间安静了一瞬。

安静对林鹿溪来说是一种需要尽快填补的空白。她合上《昆虫图鉴》，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像一只巡视领地的小动物。书架、书桌、床、窗台——窗台上放着一只淡绿色的小喷壶，塑料的，壶身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向日葵。

她拿起来晃了晃，里面有水。

“我们去帮顾妈妈浇花吧。”她说。

苏念瑶看了一眼那只喷壶，又看了一眼林鹿溪脸上那种“我有了一个好主意”的表情，心里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顾阿姨让你浇了吗？”

“帮忙还要人家让啊？我看顾妈妈阳台上好多花，客厅也有，肯定要浇水的。”林鹿溪的逻辑自成一派，她拎着喷壶就往外走，苏念瑶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客厅里没有人。顾妈妈和顾言之还在厨房，隐约传来橱柜开合的声音和顾妈妈“对就是那个”的指挥声。林鹿溪蹲到客厅角落那盆绿萝旁边，举起喷壶，对着叶片滋滋滋喷了几下。

水珠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顺着叶脉往下滑。

“好玩。”林鹿溪的评价简短而准确。

她又喷了几下。绿萝的叶子开始往下滴水了，她没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觉得那不是问题。她站起来，走向沙发旁边那盆龟背竹，又是一顿滋滋滋。

苏念瑶站在旁边，看着她表妹以同一种热情对待每一片叶子，像一个尽职尽责但不了解植物需水量的园丁。客厅里一共有三盆植物——绿萝、龟背竹、和一盆她叫不出名字的细叶植物。林鹿溪挨个浇了一遍，浇得很认真，每片叶子都照顾到了。

浇完最后一盆的时候，苏念瑶低头看了一眼地板。

花盆底托里的水已经漫出来了，在木地板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溪溪，好像浇太多了——”

“阳台还有！”

林鹿溪已经拉开了客厅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阳台上的植物比客厅多。顾妈妈显然是个爱养花的人，防盗网上架了两层木板，摆了大大小小七八个花盆。有开红色小花的，有垂着藤蔓的，有叶子肥厚多肉的，还有一盆林鹿溪认识的东西——桂花。不是桂花树，是一株矮矮的桂花盆栽，枝叶修剪得圆圆的，像一颗绿色的棒棒糖。

“这盆最重要。”林鹿溪指着桂花，语气笃定，“我妈妈说了，顾妈妈最喜欢桂花。”

她举起喷壶，对着桂花滋滋滋滋滋。

苏念瑶站在阳台门口，伸了一下手，又放下了。她不是不想拦，是她知道拦不住。林鹿溪的热情一旦上来，像一列开动了的小火车，鸣着笛冒着烟，谁也拉不停。

浇完桂花，林鹿溪又把阳台上所有的花盆挨个浇了一遍。喷壶里的水用完了，她还去厨房门口偷偷接了一次自来水。顾言之正踩在椅子上帮顾妈妈拿东西，背对着门口，没看见她。

第二壶水也用完的时候，林鹿溪终于满意了。

她把喷壶往阳台角落一放，拍了拍手，像一位完成杰作的艺术家。

“好了。”

苏念瑶看了看那些花盆。每一只底托里都汪着水，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晃晃的，像一面面小镜子。桂花的叶片上挂满了水珠，沉甸甸地垂着，像刚从一场大雨里被捞出来。

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

林鹿溪去开的门。门外站着顾妈妈，手里端着一个空花盆，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心疼之间。

“溪溪，你昨天是不是帮阿姨浇花了？”

林鹿溪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啊！我和表姐一起浇的！客厅的浇了，阳台的也浇了！”

顾妈妈张了张嘴，把花盆往前递了递。花盆里的泥土是湿的，黑糊糊的，像被水泡透了的咖啡渣。土里插着一株植物，叶子全部耷拉着，边缘发黄，茎秆软塌塌地倒在盆沿上，像一个人筋疲力尽地趴倒在桌边。

是那盆桂花。

“这盆桂花，”顾妈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心疼，“淹死了。”

林鹿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苏晴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一边擦手一边问怎么了。顾妈妈简单说了情况，语气里没有责怪，更多的是可惜——这盆桂花她养了两年了，从一根小枝条养到这么大，今年秋天第一次开花。

苏晴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鹿溪。”

林鹿溪的肩膀缩了一下。妈妈叫全名的时候，意味着事情的性质已经变了。

“是你浇的？”

林鹿溪的嘴唇动了动。她的目光在妈妈、顾妈妈、和那个空花盆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她做了一件在她五岁那年就学会的事情——

她伸出手指，往对面那扇门一指。

“是顾言之让我浇的！”

苏念瑶站在林鹿溪身后，眼睛微微睁大。

空气安静了一秒。

苏晴看着自己的女儿，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完全是生气，更多的是一种“你又来了”的无奈。她正要开口，对面那扇铁锈红色的门开了。

顾言之走了出来。

他穿着校服，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是出来丢垃圾的。他看见走廊里的阵仗——他妈妈端着空花盆，苏阿姨沉着脸，林鹿溪缩着脖子，苏念瑶欲言又止——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顾妈妈转过头看他：“言言，是你让溪溪浇花的？”

顾言之的目光从空花盆上掠过，又掠过林鹿溪的脸。林鹿溪正在用尽全力不去看他，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在场的大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苏念瑶注意到了。那一眼里没有意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你又甩锅给我”的无奈。只是一种很平静的确认——确认了她在甩锅，确认了她不敢看他，确认了她现在很慌。

然后顾言之开口了。

“嗯。”

就一个字。

“是我让她浇的。”

林鹿溪猛地抬起头。

顾妈妈愣了一下：“你让她浇的？你知不知道那盆桂花——”

“我让她把所有花都浇一遍，没说浇多少。是我没说清楚。”顾言之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确认过的事实。

顾妈妈看着他，又看了看林鹿溪，目光在两个小孩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那盆桂花我养了两年，浇花要适量，不能拼命浇，这你也不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

顾妈妈训了他几句，大意是做事要有分寸，交代事情要交代清楚，花死了事小但心意事大。顾言之从头到尾没辩解，站在那里听完了，然后说了一句“我去倒垃圾”，拎着垃圾袋下楼了。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落。

林鹿溪站在原地，手指绞着T恤下摆，拧成了麻花。她咬着嘴唇，咬得下唇发白。苏晴没有当场发作，跟顾妈妈道了歉，说回头让溪溪好好反省，然后拉着林鹿溪回家了。

门关上的时候，苏念瑶看见林鹿溪回头往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言之已经走下去了，看不见了。

那天傍晚，苏念瑶做了一件事。

她在厨房找到了正在帮忙择菜的苏晴，说想下去买瓶水。苏晴说好。她换了鞋，没有下楼，而是走到了对面那扇铁锈红色的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