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还是顾妈妈。
“念瑶?怎么了?”
“阿姨,我找一下顾言之,说两句话。”
顾妈妈有些意外,但还是回头喊了一声。顾言之从房间里出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是苏念瑶而不是林鹿溪,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什么事?”
“楼下说。”
顾言之沉默了一瞬,然后换鞋跟她下了楼。
两个人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站定。傍晚的光是橘红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念瑶低着头,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一个在老师办公室门口认错的学生。
“那盆花是我和溪溪一起浇的。”她说,“她没有问过你,不是你的主意。”
“我知道。”
苏念瑶抬起头。
顾言之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围墙上一只正在散步的野猫,脸上的表情很平淡。
“那你为什么要认?”
顾言之没有立刻回答。野猫跳下了围墙,消失在车棚后面。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因为她说是我让她浇的。”
苏念瑶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她既然这么说了,就让她这么说吧。”
“可是她在撒谎。”
顾言之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超出他年龄的东西——不是成熟,不是懂事,是一种比这些都要安静的什么。
“没关系。”他说,“反正不是什么大事。”
“花死了还不是大事吗?顾阿姨养了两年——”
“花可以再养。”他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稳,“她哭起来止不住。”
苏念瑶愣住了。
她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林鹿溪因为摔碎了一个碗被苏晴说了两句,哭得整栋楼都快听见了。后来是顾言之拿了一板养乐多过来,什么都没说,往她手里一塞,她抽抽搭搭地喝了半瓶才停。
那时候苏念瑶以为他只是嫌吵。
“你为什么不拆穿她?”她问。
顾言之把双手插进校服口袋里,转身往楼里走。他的背影被夕阳拉成一道细细长长的影子,从台阶上拖到地面上。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拆穿了,她就不好意思来找我了。”
然后他走进楼道里,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升。
苏念瑶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桂花的气味——不是顾家那盆淹死的桂花的味道,是小区花坛里那几棵老桂花树,开了满树,香得整条街都能闻到。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笑,像水面上一圈刚荡开的涟漪。
她终于完全确定了。
苏念瑶转身上楼。走到五十六级台阶的尽头,她没有回林家,而是又敲了顾家的门。顾妈妈开门,她说:“阿姨,我找一下溪溪。”
林鹿溪被叫出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她在家里被苏晴说了一通,没有挨打,没有罚站,只是被问了一句“你觉得让言言帮你背锅对吗”。就这一句,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表姐,干嘛……”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
苏念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她手心里。
“顾言之给你的。”
林鹿溪低头看着那颗糖,糖纸上印着一只白色的兔子,耳朵竖得高高的。
“他给我的?”
“嗯。”
“他……有没有生气?”
苏念瑶想了想。
“没有。”
林鹿溪把糖纸剥开,把奶糖塞进嘴里。奶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苏念瑶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林鹿溪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推到右边腮帮子,“我明天去跟他道歉。”
苏念瑶伸手帮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是热的,湿的,软软的。
“不用了。”苏念瑶说。
“为什么?”
“他已经不介意了。”
林鹿溪没听懂,但她没有再问。奶糖在嘴里慢慢变小,甜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暖黄色的光落下来,照着两扇面对面关着的门。
一扇门后面,苏晴正在把晚饭端上桌。另一扇门后面,顾言之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作业本,笔帽还没打开。
他在看窗台上那只淡绿色的小喷壶。
壶身上印着的那朵向日葵已经褪色褪得只剩轮廓了。壶嘴里还含着一滴水,将落未落地挂着,在台灯的光里亮了一下。
他没有把喷壶收起来。
第二天早上,林鹿溪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放了一个东西。
一只新的花盆,陶土色的,盆底垫着一个白色的小托盘。花盆里种着一株小小的桂花苗,还没到她膝盖那么高,叶子嫩绿嫩绿的,最顶上冒着一小簇米粒大小的花苞。
花盆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顾言之工工整整的字迹——
“这次少浇点。”
林鹿溪蹲在门口,对着那株桂花苗看了很久很久。
苏晴经过的时候,发现女儿蹲在门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溪溪?”
林鹿溪转过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妈妈,顾言之他——”
她没说完。
但苏晴看见了那张便利贴,看见了那株桂花苗,看见了女儿脸上那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苏晴弯下腰,把那盆桂花苗端起来,放进林鹿溪手里。
“拿好了。”
林鹿溪双手捧着花盆,像捧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鸡。
对面的门安安静静地关着。但她知道,门后面有一个人在写作业,耳朵竖得像天线。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盆桂花苗举高了一点,对着那扇铁锈红色的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被楼道里的风带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门后面的人好像听见了什么似的,翻书的手指停了那么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