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日内瓦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才刚进十二月,雪就已经下了好几场。蒋岫翊站在公寓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忽然想起县城的冬天。县城的雪没有这么大,但更冷,冷得渗骨头。他记得简渝潼每到冬天都会穿那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也不换,他问他为什么不换,他说穿习惯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事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想。不敢想以前,不敢想以后,不敢想那个人。他每天把自己埋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写论文,改数据。累了就睡,醒了就继续。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些画面。那些他拼命想记住、又拼命想忘掉的画面。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雪还在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他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雪地照得发亮。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他的左眼在夜里几乎看不见了。他只能靠右眼,但右眼也越来越差。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走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短。他不想去想,但他忍不住。
回到公寓,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拿起手机,随便翻着。朋友圈里没什么新鲜的,同事发的圣诞聚餐照片,同学发的孩子满月照,还有人发的鸡汤文。他翻了几下,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条动态。
是简渝潼发的。一张照片,配了一行字:“收拾东西,翻出了一些旧物。”
蒋岫翊的手停在屏幕上。他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他点开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旧书桌,木头的,漆面有些剥落,边角磨得发白。桌上放着一个纸箱,纸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本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蓝色的,已经很旧了,边角卷曲,书脊上的字迹模糊不清。
他把照片放大。先看纸箱,再看笔记本,再看书桌。他看到书桌的抽屉半开着,里面好像还有东西,但看不清。他把照片放到最大,一点一点地看。然后他看到了。那本蓝色笔记本的封面上,有一个签名。是他自己的笔迹。他认得。他认了快二十年了。
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那个签名是他高中时候写的。那时候他刚买了这本笔记本,准备用来记物理笔记。他在封面右上角写下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后来他把这本笔记本送给了简渝潼。他记得那天,他把笔记本塞进简渝潼的抽屉里,没有留纸条,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觉得,他需要这些笔记。他需要他。
他以为简渝潼早就丢了。或者卖了,或者烧了,或者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他没有想到,简渝潼还留着。留着这个笔记本,留着这个签名,留着这些字。他不知道他还留着什么。也许还有别的,也许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他把那张照片看了很多遍。一遍一遍地看,放大了看,缩小了看,看纸箱里的笔记本,看封面上的签名,看书桌上的划痕。他看到书桌的桌角有一个圆形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他想起简渝潼以前喜欢把杯子放在那个位置,杯底的水渍一圈一圈的,干了之后就留下印记。他不知道那是哪一年的水渍,也许是很久以前的,也许是最近的。他不知道。
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书桌的位置变了。以前简渝潼的书桌是靠墙放的,现在这张书桌在房间中间,背后是一面空白的墙。他想起简渝潼以前住的宿舍,那间小小的、朝北的房间,冬天很冷,暖气片总是不热。他去了很多次,每次都坐在那张书桌旁边,看他写作业,看他看书,看他趴在桌上睡觉。
他想起那些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简渝潼的头发上,落在那本蓝色笔记本的封面上,落在他的签名上。他想起他写那个签名的时候,是1999年。那一年他十七岁,他以为一辈子很长。他不知道他会把这个签名留在那本笔记本上,留在那个人的书桌上,留在他的记忆里。留了十七年。
他不知道简渝潼为什么突然翻出这些旧物。是搬家吗?是收拾房间吗?还是……他不敢想。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点亮,又看。再熄灭,再点亮。他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发现一个新的细节。笔记本的边角磨损的程度,纸箱的折痕,书桌上的划痕。他看着这些细节,像是在拼一幅拼图,拼出那个人现在的生活。
他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翻出这些东西。他不知道他发这张照片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笔记本还在。他只知道那个签名还在。他只知道,他留着他给的东西。那就够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写那个签名的时候,是1999年。那一年他十七岁,他以为他们会在一起。他以为他们会一起去北京,一起学物理,一起毕业,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他以为他们会有很多时间,多到用不完。
他不知道时间会用完。他不知道他会离开。他不知道他会生病。他不知道他会一个人待在日内瓦,在一间小小的公寓里,看着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看着自己的签名,想着那个人。他什么都没想到。他只想到那个下午,阳光很好,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记本塞进简渝潼的抽屉里。他以为那是开始。他不知道那已经是开始了。开始了他这一辈子最长的等待。
第二天,他去实验室。一切照旧,电脑,数据,论文。他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但他的手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那个书桌,那个纸箱,那些笔记本。还有那个签名。
他想起2012年。那一年他写过一封辞职信。不是给实验室的辞职信,是给简渝潼的。他在信里写:“我决定回来了。不管你在不在,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不管你还想不想见我。我都要回来。”他写了很久,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没有寄。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不敢。他怕他回来了,他已经不在了。他怕他回来了,他已经结婚了。他怕他回来了,他已经忘了他。
后来他真的结婚了。那封辞职信就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2016年12月,他坐在日内瓦的实验室里,打开抽屉,拿出那封辞职信。信封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他拆开,把信纸抽出来,展开。信纸上的字迹还是清晰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回抽屉。关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开。也许是想看看自己当年写了什么,也许是想看看自己还有没有那个勇气,也许只是想做点什么,什么都行。他看了。他知道自己写了什么。他写:“我决定回来了。”他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写“我决定回来了”。但他没有回来。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实验室。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白色的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门,一扇一扇,关着。他不知道那些门后面是什么,他也不想知道了。他只知道,他回不去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
他想起医生说的话。“最终会瞎。”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他想起那本蓝色笔记本,想起封面上的签名,想起简渝潼发那张照片时的配文:“收拾东西,翻出了一些旧物。”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翻出那些旧物。是搬家吗?是整理房间吗?还是……他又不敢想了。他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实验室,坐下来,继续工作。
他不知道的是,简渝潼发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坐在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里。房间里的东西已经搬走了大半,只剩下那张旧书桌,那个纸箱,还有几件带不走的家具。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纸箱。纸箱里是他从县中带回来的东西,几本笔记本,几封信,几枚旧硬币。他翻了翻,拿起那本蓝色笔记本。
他翻开封面,看见右上角的签名。蒋岫翊。三个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他看了一会儿,翻到第一页。第一页是力学,牛顿三定律,公式推导,例题解析。字迹很整齐,几乎没有涂改。他想起以前,蒋岫翊帮他补课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他写得很慢,像是在雕琢什么。他翻到中间,有一页折了角。他打开,看见一道题,旁边写着简短的批注。他认出那是蒋岫翊的字,但他不记得这道题了。他看了很久,想不起来。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纸箱里。
他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没有想太多。他只是想拍一张照片,记录一下。他拍的是书桌,不是笔记本。但笔记本在照片里,纸箱在照片里,那个签名也在照片里。他不知道蒋岫翊会看到。他不知道他会把照片放大,会看到那个签名,会认出自己的笔迹。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翻出了那些旧物,想起了那个人。他想知道他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过他。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翻出了那些旧物,想起了那个人。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