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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旧梦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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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蒋岫翊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张照片。想那个书桌,那个纸箱,那些笔记本。想那个签名。他想起1999年,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的时候,简渝潼正在旁边看书。他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没有发现。他以为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记住了。记住了那个签名的位置,记住了那本笔记本的颜色,记住了那个人写字时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湿的。他想起2012年,他写下那封辞职信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坐在桌前,台灯亮着,信纸铺开。他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写“我决定回来了”。但他没有回来。他以为自己会回来,以为总有一天会回来。他不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他的眼睛不会等他,时间不会等他,那个人也不会等他。他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等着慢慢看不见。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他又打开那张照片,放大,看着那个签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那本笔记本,你还留着。”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我看到你的照片了。”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他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关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发。也许是不知道说什么,也许是怕说太多,也许是怕说漏了嘴。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他不能发。发了,就要继续联系。继续联系,他就会知道他的事。知道他的眼睛,知道他的病,知道他一个人。他不想让他知道。他不想让他担心。他不想让他可怜。他不需要他回来。他只需要他好好活着。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开开心心的。不需要知道他,不需要记得他,不需要为他做什么。只需要好好活着。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他盯着那道裂缝,一直盯到天亮。

几天后,他又翻到那条朋友圈。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翻到的。他正在刷朋友圈,手指一滑,就滑到了那条动态。他停了一下,看着那张照片。还是那个书桌,那个纸箱,那些笔记本。他看了几秒,继续往下翻。翻了几条,又翻回去。又看了一遍。再翻,再翻回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也许是想确认那张照片还在,也许是想确认那个人还在,也许只是想再看一眼那个签名。他不知道。他只是翻来翻去,翻了很多遍。

后来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存进手机里,存进那个叫“别打开”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有很多东西。简渝潼毕业时的照片,他寄来的梧桐叶的照片,他婚礼请柬的截图。还有这张照片,旧书桌,纸箱,笔记本,签名。他存进去之后,把文件夹关掉,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没有再打开。他知道它在。那就够了。

2016年的最后一天,他一个人坐在公寓里。窗外有人放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左眼看到的是模糊的光斑,右眼看到的是清晰的烟花。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像拍坏了的照片,对焦不准,重影。他看了一会儿,看不清了。他闭上眼睛,听着烟花的声音。砰,砰,砰,一声一声,在夜空中炸开。他听着那些声音,想起很多事。想起县城的除夕,想起简渝潼站在天台上看烟花的样子。他记得他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嘴里哈出白气。他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他问他好看吗,他说好看。他问他许愿了吗,他说许了。他问他许了什么愿,他说不告诉你。

他睁开眼睛。烟花已经放完了,天又黑了。他站在窗前,看着黑漆漆的夜空。他想:他许了什么愿?他不知道。但他希望他许的愿实现了。不管是什么,他都希望实现了。

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文件夹,找到那张照片。他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放大,放到最大。他看到那个签名的最后一笔,有一个小小的拖尾。那是他写字的习惯,每一笔的末尾都会轻轻带一下。他看着那个拖尾,想起他写那个签名的时候。1999年,秋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坐在简渝潼的书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的封面右上角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最后一笔,他停了一下,看着那个签名,觉得有点太工整了。他想要不要改一下,但没改。他合上笔记本,塞进简渝潼的抽屉里。

他不知道那个签名会留在那里。留了十七年。十七年,那个签名没有变。但写它的人变了。他的眼睛不行了,他的世界在变暗,他的时间在变少。他不知道那个签名还能留多久。也许还能留很久,也许明天就被扔掉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签名会一直在他心里。不管他看不看得见,不管他记不记得住,不管他还在不在。它会一直在。就像那个人一样。一直在。

他不知道的是,简渝潼发那张照片的那天,刚刚签完离婚协议。他从民政局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离婚证,看了很久。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和结婚证差不多,只是换了一个字。他把离婚证放进口袋,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车来车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那个曾经的家,开始收拾东西。很多东西他不要了,家具,电器,日用品。他只要那些他带来的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一箱笔记。他把那箱笔记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来,纸箱上落满了灰。他用抹布擦了一下,露出下面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他翻开第一本,看见扉页上写着“蒋岫翊”三个字。他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放回纸箱里。

他收拾完东西,坐在那张旧书桌前。书桌也是他带来的,从县中的宿舍搬到这个家,搬了好几次。桌面上有很多划痕,有些是搬东西时磕的,有些是写字时留下的。他摸了摸那些划痕,想起以前在这张书桌上写过很多作业,看过很多书,发过很多呆。他想起蒋岫翊也坐过这张书桌,帮他补课的时候,坐在旁边,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他想起他写字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他想起他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他想起他的签名,写在笔记本的封面右上角。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了书桌,拍了纸箱,拍了那本蓝色笔记本。他没有刻意拍那个签名,但它在那里。它在照片里,在那个角落,在那个位置。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收拾东西,翻出了一些旧物。”他没有说翻出了什么,没有说那本笔记本,没有说那个签名。他只是发了那张照片。他不知道蒋岫翊会看到。他不知道他会把照片放大,会看到那个签名,会认出自己的笔迹。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翻出了那些旧物,想起了那个人。他想知道他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过他。

他发了那条朋友圈之后,等了一会儿。没有评论,没有点赞。他放下手机,继续收拾东西。他不知道,在几千公里外的日内瓦,有一个人正在看着那张照片,把照片放大,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那个人把那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放回去。他不知道那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黑漆漆的湖面,想了很久。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发了那条朋友圈,那个人没有点赞,没有评论,什么都没有。他以为他没看到。他不知道他看到了。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蒋岫翊把那封信放回抽屉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他摸着那个信封,想起2012年他写这封信的时候。那时候他的眼睛还好好的,他以为自己会回来。他以为他会站在简渝潼面前,把那封信交给他,告诉他:我回来了。他以为他会看到他笑,会看到他哭,会看到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以为他们会有一个拥抱,一个很久很久的拥抱,久到把所有的错过都补回来。他以为了很多。但一个都没有实现。他还在日内瓦,他还在写论文,他还在等。等什么?他不知道。也许在等一个奇迹,也许在等一场梦醒,也许在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那一天。

他把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日内瓦湖,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枚戒指。他摸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想起那封辞职信,想起信上的那句话:“我决定回来了。”他写了那么多遍,但没有一遍是真的。因为他知道,他回不去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他的眼睛不会等他,他的时间不会等他,他的命不会等他。他只有现在,只有这一刻,只有这一秒。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多少个现在,多少个这一刻,多少个这一秒。但他知道,他要好好用。用在想他上,用在记他上,用在等他上。即使知道等不到,他也要等。因为他除了等,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起简渝潼发那张照片的时候,是2016年12月。那一年他三十四岁,他三十三岁。他们认识十七年了。十七年,他从十七岁到三十四岁,从少年到中年,从县中到日内瓦。他走了很远的路,做了很多的梦,写了很多的信。他以为自己会回去,以为总有一天会回去。他不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他的眼睛不会等他,他的时间不会等他,那个人也不会等他。他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等着慢慢看不见。

他站在窗前,看着黑漆漆的湖面。湖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天鹅,没有船,没有光。只有水,黑色的水,一望无际。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文件夹,找到那张照片。他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那个签名是他十七岁时写的。那时候他的眼睛还好好的,他的手很稳,他的字很工整。他不知道那个签名会留到三十四岁。他不知道它会留在那个人的书桌上,留在那个人的纸箱里,留在那个人的记忆里。他不知道那个人会把它拍下来,发到朋友圈,让他看到。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签名还在。那就够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他眯着眼,看着窗外的光。阳光很亮,但他看不太清了。左眼看到的是模糊的白,右眼看到的是清晰的白。两个白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坐在床边,看着那片白,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去洗漱,去实验室。

一切照旧。电脑,数据,论文。他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他做得很慢,因为他只能用右眼看。但他做得很好,因为他做了很多年。他知道自己还能做多久。也许五年,也许三年,也许更短。但他要做。做到做不动为止。做到看不见为止。做到那一天为止。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它会来。它一定会来。他只是在等。等着它来,等着它把他带走。他坐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行一行地改。他做得很慢,但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反正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没有别的人可想,没有别的梦可做。他只有这些。这些字,这些数据,这篇论文。还有那个签名。那个留在他记忆里的、永远不会褪色的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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