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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旧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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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在天台上写满公式,说“我会找到一种逆转时空的公式,然后重新回到你的身边”。那时候他的眼睛还好好的,他以为他能做到。他以为他能找到那个公式,他以为他能回去,他以为他们能在一起。他不知道他会生病,会瞎,会一个人待在日内瓦,慢慢看不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他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他想:这枚戒指,他戴了十年了。他还会继续戴下去。戴到他看不见,戴到他摸不出来,戴到他那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戴多久。但他知道,他不会摘下来。永远不会。

他开始做一些准备。

他去超市买了大号字的便签本,放在桌上。他想着,以后看不清楚了,可以把重要的事情写下来,写得大大的,用黑色的粗笔。他去文具店买了一只录音笔,放在抽屉里。他想,以后看不见了,可以把想说的话录下来。他去图书馆借了几本盲文入门的书,翻了翻,又放回去了。他想,现在还不用学。以后再说。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很平静。像在准备一次旅行,不是去什么好地方,但他知道要去。他不想去,但他不得不去。所以他只能准备,能准备多少是多少。

他有时候会想,他死了以后,这些东西会有人看吗?那些信,那枚戒指,那片叶子,那张病历。会有人把它们收起来,还是会有人把它们扔掉?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还活着。他还能看见,还能听见,还能写信。他还想做这些事情。做一天是一天。

2014年冬天,他收到一封简渝潼的邮件。

不是信,是邮件。很短,只有两句话:“最近怎么样?很久没联系了。”蒋岫翊看着这封邮件,看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挺好的。”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还活着。”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你呢?”他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邮件关掉了。没有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回。也许是不知道说什么,也许是怕说太多,也许是怕说漏了嘴。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他不能回。回了,就要继续联系。继续联系,他就会知道他的事。知道他的眼睛,知道他的病,知道他一个人。他不想让他知道。

他不想让他担心。他不想让他可怜。他不想让他因为可怜他才回来。他不需要他回来。他只需要他好好活着。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开开心心的。不需要知道他,不需要记得他,不需要为他做什么。只需要好好活着。

他把邮件标记为未读,放在收件箱里。他想着,也许有一天他会回。也许有一天他的眼睛好了,也许有一天他回去了,也许有一天他们见面了。他会跟他说:那封邮件我收到了,我一直留着。我没回,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他想说:我想你。

但他没有。他只是把邮件留在那里,等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那一天。

2014年的最后一天,他一个人坐在公寓里。

窗外有人放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烟花很美,但他看了几朵就看不清了。左眼看到的是模糊的光斑,右眼看到的是清晰的烟花。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像拍坏了的照片,对焦不准,重影。

他闭上眼睛,只用左眼看。左眼看到的是模糊的光斑,红的绿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他睁开右眼,看到的是清晰的烟花,一朵一朵,慢慢散开。他看了很久,看到烟花放完了,天又黑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黑漆漆的夜空。他想起简渝潼。想起他们一起看流星雨的那个晚上。他问他:“我们是不是……”他没说完。他也没问。他想,够了,你起过头就够了。他不敢接,怕接了就摔碎了。

现在他想接。但他接不到了。他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那个晚上。他只知道,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从1999年到2014年,十五年。每一件事都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他记得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样子。他记得他后颈那颗痣。他记得他说“太远了听不懂”时眯起的眼睛。他记得他喂猫时蹲着的姿势。他记得他发烧时蜷缩在床上的样子。他记得他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的身影。他记得他婚礼那天,站在酒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他的笑。

他什么都记得。但他快要看不见了。他怕有一天,他连这些都记不住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他看不见了。看不见了,记忆就会慢慢淡去。像照片放在太阳底下晒,颜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白色的纸。

他不想那样。他不想忘记他的脸。他不想忘记他的笑。他不想忘记他后颈那颗痣。他想记住,一直记住,记到他死的那一天。

2015年1月,他去做了一次复查。

医生说,左眼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快。视野缺损的范围扩大了,中央视力也开始下降。医生说,可能需要考虑一些辅助设备。他说,好。医生问他,有没有告诉家人。他说,没有。医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应该告诉他们。他说,我会的。

他走出诊室,又在那张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走廊里的人换了,不是上次那些人了。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副墨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蒋岫翊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复查报告。报告上的字他看不太清了,不是因为太小,是因为左眼太模糊了。他把报告拿近了一点,用右眼看。他看见了几个字:进行性,不可逆。

他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医院。外面在下雨,三月的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他没有带伞,站在医院门口的雨棚下,等了一会儿。雨没有停,他走进雨里。

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别的什么。他只是走着,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路上没什么人,车也很少。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听着雨声,听着自己的脚步声。

他想起一句话。很久以前,他在一本书上看到的。“光在真空中传播的速度是恒定的,不受任何参照系的影响。”他想,他的光在变慢。不是真的变慢,是在消失。一点一点,不可逆。没有人能阻止,没有人能逆转。

他走回公寓,全身都湿了。他换了衣服,坐在床边,拿出手机。他打开短信,找到简渝潼的名字。他打了几个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看了很久,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我生病了。”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我没事。”他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他想: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2015年春天,他的右眼也开始出现症状。

最开始是夜盲。晚上开车的时候,看不清路边的标志。他以为是灯不够亮,换了灯泡,还是看不清。然后是视野缺损。他发现自己看不到右边的某些东西,比如走在路上,有人从右边走过来,他看不见,好几次差点撞到人。他学会了走路的时候把头偏一点,让左眼补右眼的空缺。左眼已经不行了,但它还在。它还能看见一点点光,一点点影。他用那一点点光,一点点影,补着右眼看不到的地方。

他像一个修修补补的人,这里补一块,那里补一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补多久。但他知道,他不能停。停下来,他就真的看不见了。

他继续上班。实验室,论文,数据。一切照旧,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同事们不知道他病了,不知道他快要看不见了,不知道他每天都在用一只半眼睛看世界。他们只知道他最近戴了墨镜,说对光敏感。他们说,日内瓦的阳光是挺刺眼的。他说,是啊。他笑了笑。他们没再问。

有一天,他在实验室里,同事问他:“岫翊,你为什么不回国?”

他正在看电脑屏幕,用右眼,眯着。他抬起头,看着同事。同事是个瑞士人,年轻,金发碧眼,刚从博士毕业。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蒋岫翊说:“没什么原因。”

同事说:“你出来这么多年了,没想过回去?”

蒋岫翊说:“想过。”

同事说:“那为什么不回去?”

蒋岫翊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同事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他想:他看不见。他看不见我左眼里的那层雾。他看不见我在慢慢瞎掉。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习惯了。”

同事说:“习惯什么?”

蒋岫翊说:“习惯这里。”

同事看着他,好像还想问什么。但蒋岫翊已经低下头,继续看电脑屏幕了。同事站了一会儿,走了。

蒋岫翊坐在那里,看着屏幕。屏幕上的字是模糊的,不是因为左眼,是因为右眼也开始模糊了。他把屏幕上的字放大了,放大到原来的两倍。还是模糊。他又放大了,三倍。勉强看得清。他盯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

他想起以前,他看书很快。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现在他看一行字都要看很久。不是因为他笨了,是因为他的眼睛不行了。他的眼睛在慢慢死掉,他的视力在慢慢消失,他的世界在慢慢变暗。他知道有一天会彻底暗下去。他只是在等那一天。等着它来,等着它把他吞没。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但他知道,他必须承受。因为没有别人替他承受。他只有自己。

他把不回国的那一天,推迟了又推迟。

不是因为他不想回去,是因为他不能。他的眼睛一天比一天差,他的世界一天比一天暗。他不能回去让他看见这个样子。他不能让他照顾一个瞎子。他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他想起简渝潼。想起他的笑,他的眼睛,他后颈那颗痣。他想:如果他的眼睛好好的,他会回去吗?也许会的。也许不会。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他不能。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湖。湖还是那么蓝,天鹅还是那么白。他看不太清了,但他知道它们在。他知道湖是蓝的,天鹅是白的。他记得。他记得它们的样子,就像他记得简渝潼的样子一样。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简渝潼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后颈那颗痣。他在脑子里描摹着,一笔一笔,像在画画。他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很仔细。他怕自己忘了,怕自己记不住,怕自己闭上眼睛之后,再也想不起来他的样子。

他画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湖是模糊的,天鹅是模糊的,什么都模糊了。但他不害怕。因为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他把那枚戒指摘下来,放在手心里。他摸了一下内侧的刻字,1999.09.12。那几个数字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他摸了很多遍,一遍一遍。然后他把戒指戴回去,转了一下,让它戴得更舒服一点。

他对自己说:归期是伪命题。他的归期是失明倒计时。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它会来。它一定会来。他只是在等。等着它来,等着它把他带走。

他坐在窗前,看着那片模糊的湖。天快黑了,湖面上的光一点一点消失。他看着那些光消失,就像看着自己的视力消失一样。一点一点,不知不觉。等到最后一点光消失的时候,天黑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没有开灯。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想:这下真的不能回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几千公里外的县城,有一个人也在看着窗外的天。那个人不知道他病了,不知道他快要看不见了,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那个人只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他的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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