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电话是在二月十四号。
蒋岫翊不知道那天是情人节。他只是算好了时差,晚上八点四十五,国内凌晨两点四十五,简渝潼肯定睡了。
他站在电话亭里,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下午写的,列了七个问题:到了吗?安顿好了吗?宿舍怎么样?食堂好吃吗?课多吗?累不累?有没有想我?
最后一个他划掉了。划了三道,看不见了。
他投进硬币,拨号。
嘟—嘟—嘟—
响了七声。没人接。
他挂了。
站在电话亭里,他看着那张纸条。七个问题,一个都没问出去。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电话亭,外面飘着雪。很小,落在脸上就化了。
他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部电话。
他想:下周四再来。
第二个周四,他又去了。
这次他准备了十二个问题。写了满满一张纸,正反两面。他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把纸条塞进口袋,一路都在默念。
八点四十五,他站在电话亭里,把纸条展开,压平。
八点四十七,投币,拨号。
嘟—嘟—嘟—
响了五声,通了。
他愣住了。
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困困的,哑哑的:“喂?”
是简渝潼。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边又说:“蒋岫翊?”
他说:“……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么晚打电话?”
他说:“周四,半价。”
那边“哦”了一声。
他低头看纸条。第一个问题:到了吗?
他问:“你……到了吗?”
那边说:“什么?”
他说:“学校。开学了吧?”
那边说:“嗯,开了。”
他说:“哦。”
他低头看第二个问题:宿舍怎么样?
他问:“宿舍……还好吗?”
那边说:“还行。”
他说:“哦。”
第三个问题:食堂好吃吗?
他问:“食堂……吃得惯吗?”
那边说:“嗯。”
他说:“哦。”
他低头看纸条。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他一个一个问。食堂,课,老师,同学,累不累。
那边一个一个答。嗯,还行,好,不累。
七个问题问完,他看了一眼时间。三分二十秒。
他握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纸条上还有五个问题,但他忽然问不出口了。
那边也没说话。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他听见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长。还有一点杂音,像是风吹过话筒。
他想问:你在哪儿?在外面吗?冷不冷?
他没问。
那边忽然说:“还有事吗?”
他愣了一下,说:“没,没了。”
那边说:“那我挂了。”
他说:“好。”
电话挂了。
他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听着嘟嘟嘟的忙音。
他低头看纸条。那五个没问的问题还在:有没有想我?有没有……他看不下去,把纸条揉成一团。
走出电话亭,雪还在下。比刚才大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踩着雪往回走,脚下咯吱咯吱响。
走到宿舍楼下,他站住了。
刚才那通电话,他说了多少话?他问了七个问题,每个问题那边只回答一两个字。嗯,还行,好,不累。
他想:他是不是不想接我电话?是不是嫌我烦?是不是……
他站在雪里,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不觉得冷。
第三个周四,他准备了十五个问题。
他告诉自己,不问那些没用的。问点实在的,问点他感兴趣的。比如物理课讲什么了,实验做到哪一步了,有没有遇到难题。
他站在电话亭里,把纸条贴在玻璃上,借着路灯的光看。
八点四十七,拨号。
嘟—嘟—嘟—
响了七声。没人接。
他又拨。响了七声。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他站在那儿,一遍一遍拨。拨到第九遍的时候,他停了。
他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玻璃很冷,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他想:他是不是故意不接?
四月的时候,梧桐树开始发芽了。
嫩绿的叶子从枝丫里钻出来,小小的,软软的,在风里轻轻晃。蒋岫翊每次去电话亭,都会看那些叶子一眼。从光秃秃到冒出芽,从嫩绿到深绿,一点点变。
他想:树叶都变了,他呢?
第四个周四,他打通了。
那边接起来的时候,他听见背景里有声音。有人在说话,乱糟糟的,像是在食堂或者街上。
他说:“喂?”
那边说:“嗯,你说。”
他说:“你在外面?”
那边说:“嗯。”
他说:“那我……”
那边说:“没事,你说。”
他低头看纸条。上面写着:最近忙吗?实验顺不顺利?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问:“最近忙吗?”
那边说:“还行。”
他问:“实验顺不顺利?”
那边说:“嗯。”
他问:“有没有好好吃饭?”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吃了。”
他说:“那就好。”
沉默。
背景里的声音还在。有人叫了一声“简渝潼”,很模糊,但他听见了。
那边说:“先这样,我这边有事。”
他说:“好。”
那边挂了。
他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
那个人叫的是“简渝潼”。是他的名字。
他在跟别人在一起。吃饭,或者走路,或者在干什么。
他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声音。是谁?同学?朋友?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但硌得慌。
五月的时候,他接到了简渝潼的电话。
那天他在实验室,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住了。
是国内的号码。
他接起来,手有点抖。
那边说:“蒋岫翊?”
他说:“嗯。”
那边说:“你上周打电话了?”
他说:“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天有事,没接到。”
他说:“哦。”
那边说:“你……有什么事吗?”
他说:“没,没什么事。就是……”
就是什么?他想说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想说就是想知道你好不好。想说就是……
他说:“就是问问你怎么样。”
那边说:“挺好的。”
他说:“哦。”
那边说:“你那边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他问自己了?他问自己了。
他说:“也,也挺好的。”
那边说:“那就行。”
沉默。
他握着手机,想说很多话。想说他每天都在想他,想说他把戒指还戴着,想问他那枚还在不在。
他什么都没说。
那边说:“那我挂了。”
他说:“好。”
挂了。
他站在实验室里,握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刚才说“挺好的”。他说“挺好的”,他就信了。
他开始写新的提纲。
每次打电话前,他会坐在桌前,拿出一张新的纸,把要问的问题一条条列下来。写完了,看一遍,划掉几个太直白的,再补几个更委婉的。
划掉的那些,都是他想问又不敢问的。
“有没有想我?”划掉。
“一个人吗?”划掉。
“那枚戒指还在吗?”划掉。
留下的都是安全的。天气,学习,生活,身体。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出门的时候,手会按一下口袋,确认还在。
第六个周四,他打了七分钟。
那是他打过最长的一通电话。
那天他准备得很充分。二十三个问题,从天气到学习,从学习到生活,从生活到身体。他一个问题一个问题问,那边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答。
“那边天气怎么样?”
“还行。”
“热不热?”
“不热。”
“课多吗?”
“还行。”
“实验难不难?”
“有点。”
“有没有不会的题?”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