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的春天来得很慢。
蒋岫翊到CERN的第一个月,每天都在倒时差。凌晨三点醒来,睁着眼看天花板,等到天亮。后来他放弃了,凌晨三点起来,去湖边坐着。
湖边有长椅,正对着喷泉。喷泉夜里也开着,水柱冲向天空,落下来的时候被风吹散,像雾。他坐在那儿,看喷泉,看湖水,看远处黑黢黢的山。
有时候他会想,这个时间,简渝潼在干什么?
国内是上午九点。应该在上课,或者在图书馆,或者在去食堂的路上。可能刚吃完早饭,手里拿着包子,边走边吃。
他想象那个画面,嘴角会动一下。
然后风一吹,把他吹醒。
他站起来,走回宿舍。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开始留意周四。
不是故意的。是某一天他翻日历,忽然发现那天是周四。他想起以前听谁说过,周四国际长途半价。
他站在日历前面,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八点四十五,他去了电话亭。
园区里有很多电话亭,他选了一个最偏的,在图书馆后面,挨着一排梧桐树。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他投进硬币,拨出那个号码。
嘟嘟嘟
响了七声。没人接。
他挂了。
站在电话亭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很快,像刚跑完步。
他想:他在干什么?为什么没接?
他走回宿舍,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在上课,在吃饭,在洗澡,在睡觉。每一种可能他都想了一遍,每一种可能他都觉得合理。
最后他想:明天再打。
明天是周五。不是半价。
他还是打了。
嘟嘟嘟
响了七声。没人接。
他挂了。
站在电话亭里,他看着那部电话。橘黄色的灯光照在话筒上,塑料表面有些磨损。
他想:他是不是不想接?
他把话筒放回去,走出电话亭。
外面的风很冷,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第二周周四,他又去了。
这次他带了本书。他想,如果没人接,他就边看书边等。
八点四十五,他站在电话亭里,翻开书。看了几行,看不进去。他把书合上,盯着那部电话。
八点四十七,他拨号。
嘟嘟嘟
响了七声。没人接。
他挂了。
站在那儿,他忽然想:他会不会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摁不下去。他站在电话亭里,脑子里闪过各种画面——生病了,住院了,出车祸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电话亭,去邮局买了一沓信纸。
第一封信他写了三页。
写他刚到日内瓦,写实验室的样子,写食堂的饭很难吃。写他有时候去湖边坐着,看天鹅,看喷泉,看远处的山。
写他每天晚上都会站在窗前,看对面山上的雪。山顶的雪常年不化,他看着那些雪,会想起县城的冬天。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他想写“想起你”。但写了又划掉,划了又写,写了又划。
最后那封信寄出去的时候,只剩一句话:
“日内瓦今天下雪了。”
他不知道简渝潼有没有收到。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每周四都去电话亭,每个月都寄一封信。
电话亭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每周四晚上八点四十五,他会准时出现在那儿。投币,拨号,等七声,挂掉。
有时候他会多等一会儿,等第八声。但第八声从来没响过。
他站在电话亭里,透过玻璃看外面的梧桐树。春天来了,梧桐树开始发芽。嫩绿的叶子一点点冒出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看着那些叶子,心想:他今天会打吗?
第一个电话是在六月。
那天他加班到很晚,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他看了看表,犹豫了一下,还是往电话亭走。
他告诉自己,就试一下。
投币,拨号。
嘟嘟嘟
第三声,通了。
他愣住了。
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喂?”
是简渝潼。是他。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边又说:“蒋岫翊?”
他说:“……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不说话?”
他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准备了那么多话,现在全忘了。他想起那些信,那些写了又划掉的句子,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意思。现在他有机会说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说:“你……还好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还好。”
他说:“哦。”
那边说:“你呢?”
他说:“还好。”
沉默。
他能听见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长,像在等他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想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我挂了?”
那边说:“好。”
他挂了。
站在电话亭里,他握着话筒,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刚才说了什么?他什么都没说。他把准备好的话全忘了。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儿,说了两句“还好”,就挂了。
他走出电话亭,站在梧桐树下。六月的风很暖,吹在脸上,却让他觉得冷。
他想: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会不会觉得我不想跟他说话?会不会以后再也不打了?
他站了很久。
那个夏天,他经常失眠。
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去湖边坐着。夏天的日内瓦湖很美,白天有很多游客,晚上就安静下来。天鹅睡了,喷泉停了,只有湖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黑漆漆的湖面。
他想起那个电话。想起简渝潼的声音,想起他说“还好”时的语气,想起他沉默的那几秒。
那几秒里,他在想什么?
他会不会也想说什么,但没说?
他会不会也在等他开口?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每次去电话亭,都会把要说的话写在纸条上。怕到时候又忘了,怕又变成两句“还好”。
第二个电话是在十月。
那天他从实验室回来,路过电话亭的时候,看见里面有人。他站在外面等,等了十几分钟,那人才打完出来。
他进去,投币,拨号。
通了。
那边说:“喂?”
他说:“是我。”
那边说:“嗯。”
他掏出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最近怎么样?工作顺利吗?身体好吗?”
他说:“你最近怎么样?”
那边说:“还行。”
他说:“工作顺利吗?”
那边说:“嗯。”
他说:“身体好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他说:“那就好。”
沉默。
他看着纸条上的下一句话:“我想你了。”
他没说。
他说:“那……我挂了?”
那边说:“好。”
挂了。
他站在电话亭里,看着那张纸条。那句话还在,没划掉,也没说出口。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电话亭,外面下雨了。十月的雨很冷,打在脸上,像冰碴子。
他没打伞,就那么走回去。
那天晚上他发烧了。
躺在床上,浑身发冷,脑子里迷迷糊糊的。他想起2003年那个晚上,简渝潼发烧,他翻墙买药,被扣留到凌晨三点。他把药热了二十分钟,送到他床前。
现在他发烧了,没人给他买药。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和县城医院的一样白。
他忽然很想他。
很想很想。
他爬起来,坐在桌前,写了一封信。写他生病了,写他一个人,写他想他。写了三页,写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撕了。
他不想让他担心。
第三个电话是在一年后。
那天是九月十二号。他从实验室回来,走到半路,忽然想起这个日子。他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路,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电话亭走。
投币,拨号。
通了。
那边说:“喂?”
他说:“是我。”
那边说:“嗯。”
他说:“今天是……”
那边说:“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
那边说:“9月12号。”
他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边又说:“我记得。”
他说:“哦。”
沉默。
很久很久的沉默。久到他以为电话断了。
那边忽然说:“谢谢。”
他说:“谢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你记得。”
他没说话。
他握着话筒,听着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长,和上次一样。
他想说“我什么都记得”。想说“我记得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样子”。想说“我记得你后颈那颗痣”。想说“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
他什么都没说。
他说:“那我挂了?”
那边说:“好。”
挂了。
他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站了很久。
外面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一片片飘下来,落在电话亭的顶上,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脚边。
他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哭。
他没哭。
他开始习惯一个人。
一个人去实验室,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宿舍。周末的时候,他会去湖边坐一整个下午。天鹅认识他了,有时候会游过来,在他面前停下来,歪着脑袋看他。
他看着天鹅,心想:你是不是也没人陪?
天鹅游走了。
他坐在那儿,看湖水,看喷泉,看远处的山。山上的雪一年四季都在,不增不减,不变不化。
他想:我也许会变成那座山。
有时候他会在路上看见相似的背影。
高矮差不多,胖瘦差不多,走路的姿势有点像。他会停下来,盯着那个人看,直到人家走远,或者回头看他。
有一次他跟了三条街。
那人穿着灰色的外套,背着双肩包,走路的步伐和简渝潼很像。他跟在后头,不敢走太快,怕被发现。跟到第三条街的拐角,那人忽然停下,转过身来。
不是他。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陌生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问:“你跟着我干嘛?”
他说:“对不起,认错人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有时候会想,他在干什么?
是在上课,是在吃饭,是在睡觉?是和别人在一起,还是一个人?是开心,还是难过?是想起他了,还是早就忘了?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