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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时差6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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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内瓦的春天来得很慢。

蒋岫翊到CERN的第一个月,每天都在倒时差。凌晨三点醒来,睁着眼看天花板,等到天亮。后来他放弃了,凌晨三点起来,去湖边坐着。

湖边有长椅,正对着喷泉。喷泉夜里也开着,水柱冲向天空,落下来的时候被风吹散,像雾。他坐在那儿,看喷泉,看湖水,看远处黑黢黢的山。

有时候他会想,这个时间,简渝潼在干什么?

国内是上午九点。应该在上课,或者在图书馆,或者在去食堂的路上。可能刚吃完早饭,手里拿着包子,边走边吃。

他想象那个画面,嘴角会动一下。

然后风一吹,把他吹醒。

他站起来,走回宿舍。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开始留意周四。

不是故意的。是某一天他翻日历,忽然发现那天是周四。他想起以前听谁说过,周四国际长途半价。

他站在日历前面,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八点四十五,他去了电话亭。

园区里有很多电话亭,他选了一个最偏的,在图书馆后面,挨着一排梧桐树。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他投进硬币,拨出那个号码。

嘟嘟嘟

响了七声。没人接。

他挂了。

站在电话亭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很快,像刚跑完步。

他想:他在干什么?为什么没接?

他走回宿舍,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在上课,在吃饭,在洗澡,在睡觉。每一种可能他都想了一遍,每一种可能他都觉得合理。

最后他想:明天再打。

明天是周五。不是半价。

他还是打了。

嘟嘟嘟

响了七声。没人接。

他挂了。

站在电话亭里,他看着那部电话。橘黄色的灯光照在话筒上,塑料表面有些磨损。

他想:他是不是不想接?

他把话筒放回去,走出电话亭。

外面的风很冷,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第二周周四,他又去了。

这次他带了本书。他想,如果没人接,他就边看书边等。

八点四十五,他站在电话亭里,翻开书。看了几行,看不进去。他把书合上,盯着那部电话。

八点四十七,他拨号。

嘟嘟嘟

响了七声。没人接。

他挂了。

站在那儿,他忽然想:他会不会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摁不下去。他站在电话亭里,脑子里闪过各种画面——生病了,住院了,出车祸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电话亭,去邮局买了一沓信纸。

第一封信他写了三页。

写他刚到日内瓦,写实验室的样子,写食堂的饭很难吃。写他有时候去湖边坐着,看天鹅,看喷泉,看远处的山。

写他每天晚上都会站在窗前,看对面山上的雪。山顶的雪常年不化,他看着那些雪,会想起县城的冬天。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他想写“想起你”。但写了又划掉,划了又写,写了又划。

最后那封信寄出去的时候,只剩一句话:

“日内瓦今天下雪了。”

他不知道简渝潼有没有收到。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每周四都去电话亭,每个月都寄一封信。

电话亭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每周四晚上八点四十五,他会准时出现在那儿。投币,拨号,等七声,挂掉。

有时候他会多等一会儿,等第八声。但第八声从来没响过。

他站在电话亭里,透过玻璃看外面的梧桐树。春天来了,梧桐树开始发芽。嫩绿的叶子一点点冒出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看着那些叶子,心想:他今天会打吗?

第一个电话是在六月。

那天他加班到很晚,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他看了看表,犹豫了一下,还是往电话亭走。

他告诉自己,就试一下。

投币,拨号。

嘟嘟嘟

第三声,通了。

他愣住了。

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喂?”

是简渝潼。是他。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边又说:“蒋岫翊?”

他说:“……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不说话?”

他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准备了那么多话,现在全忘了。他想起那些信,那些写了又划掉的句子,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意思。现在他有机会说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说:“你……还好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还好。”

他说:“哦。”

那边说:“你呢?”

他说:“还好。”

沉默。

他能听见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长,像在等他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想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我挂了?”

那边说:“好。”

他挂了。

站在电话亭里,他握着话筒,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刚才说了什么?他什么都没说。他把准备好的话全忘了。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儿,说了两句“还好”,就挂了。

他走出电话亭,站在梧桐树下。六月的风很暖,吹在脸上,却让他觉得冷。

他想: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会不会觉得我不想跟他说话?会不会以后再也不打了?

他站了很久。

那个夏天,他经常失眠。

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去湖边坐着。夏天的日内瓦湖很美,白天有很多游客,晚上就安静下来。天鹅睡了,喷泉停了,只有湖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黑漆漆的湖面。

他想起那个电话。想起简渝潼的声音,想起他说“还好”时的语气,想起他沉默的那几秒。

那几秒里,他在想什么?

他会不会也想说什么,但没说?

他会不会也在等他开口?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每次去电话亭,都会把要说的话写在纸条上。怕到时候又忘了,怕又变成两句“还好”。

第二个电话是在十月。

那天他从实验室回来,路过电话亭的时候,看见里面有人。他站在外面等,等了十几分钟,那人才打完出来。

他进去,投币,拨号。

通了。

那边说:“喂?”

他说:“是我。”

那边说:“嗯。”

他掏出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最近怎么样?工作顺利吗?身体好吗?”

他说:“你最近怎么样?”

那边说:“还行。”

他说:“工作顺利吗?”

那边说:“嗯。”

他说:“身体好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他说:“那就好。”

沉默。

他看着纸条上的下一句话:“我想你了。”

他没说。

他说:“那……我挂了?”

那边说:“好。”

挂了。

他站在电话亭里,看着那张纸条。那句话还在,没划掉,也没说出口。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电话亭,外面下雨了。十月的雨很冷,打在脸上,像冰碴子。

他没打伞,就那么走回去。

那天晚上他发烧了。

躺在床上,浑身发冷,脑子里迷迷糊糊的。他想起2003年那个晚上,简渝潼发烧,他翻墙买药,被扣留到凌晨三点。他把药热了二十分钟,送到他床前。

现在他发烧了,没人给他买药。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和县城医院的一样白。

他忽然很想他。

很想很想。

他爬起来,坐在桌前,写了一封信。写他生病了,写他一个人,写他想他。写了三页,写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撕了。

他不想让他担心。

第三个电话是在一年后。

那天是九月十二号。他从实验室回来,走到半路,忽然想起这个日子。他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路,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电话亭走。

投币,拨号。

通了。

那边说:“喂?”

他说:“是我。”

那边说:“嗯。”

他说:“今天是……”

那边说:“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

那边说:“9月12号。”

他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边又说:“我记得。”

他说:“哦。”

沉默。

很久很久的沉默。久到他以为电话断了。

那边忽然说:“谢谢。”

他说:“谢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你记得。”

他没说话。

他握着话筒,听着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长,和上次一样。

他想说“我什么都记得”。想说“我记得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样子”。想说“我记得你后颈那颗痣”。想说“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

他什么都没说。

他说:“那我挂了?”

那边说:“好。”

挂了。

他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站了很久。

外面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一片片飘下来,落在电话亭的顶上,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脚边。

他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哭。

他没哭。

他开始习惯一个人。

一个人去实验室,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宿舍。周末的时候,他会去湖边坐一整个下午。天鹅认识他了,有时候会游过来,在他面前停下来,歪着脑袋看他。

他看着天鹅,心想:你是不是也没人陪?

天鹅游走了。

他坐在那儿,看湖水,看喷泉,看远处的山。山上的雪一年四季都在,不增不减,不变不化。

他想:我也许会变成那座山。

有时候他会在路上看见相似的背影。

高矮差不多,胖瘦差不多,走路的姿势有点像。他会停下来,盯着那个人看,直到人家走远,或者回头看他。

有一次他跟了三条街。

那人穿着灰色的外套,背着双肩包,走路的步伐和简渝潼很像。他跟在后头,不敢走太快,怕被发现。跟到第三条街的拐角,那人忽然停下,转过身来。

不是他。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陌生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问:“你跟着我干嘛?”

他说:“对不起,认错人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有时候会想,他在干什么?

是在上课,是在吃饭,是在睡觉?是和别人在一起,还是一个人?是开心,还是难过?是想起他了,还是早就忘了?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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