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2月,日内瓦。
蒋岫翊到CERN已经三周了。三周里,他办了入职手续,领了门禁卡,分了宿舍,见了导师,认识了新同事。三周里,他学会了坐公交,学会了用法语说“谢谢”,学会了在超市分辨哪些是酸奶哪些是奶酪。
三周里,他每天晚上都会想起一个人。
今天下雪了。
他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日内瓦的雪和县城的雪不一样,更轻,更密,落在地上就化了。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气,他用手指划了一下,划出一道透明的痕迹。
他看着那道痕迹,忽然想写点什么。
他转身,在桌上找了一张纸。
第一遍,他写了三页。
他写他刚到日内瓦那天,机场很大,他差点迷路。写他坐火车去CERN,沿途看见一片片葡萄园,叶子都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写他的宿舍很小,但有一扇窗,窗外能看见远处的山。
他写实验室里的人来自世界各地,说各种语言,他听不太懂。写导师是个德国人,说话很快,他经常要请他说慢一点。写食堂的饭很难吃,他每天都想念县中的包子铺。
他写他有时候会去湖边坐着。日内瓦湖很大,水很清,有天鹅。他坐在长椅上,看天鹅游来游去,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他写他每天晚上都会站在窗前,看对面的山。山上有雪,山顶的雪常年不化。他看着那些雪,会想起县中的冬天,想起天台上的雪,想起——
他写到这里,停住了。
他想起简渝潼。
想起他站在雪里的样子,想起他冻红的耳朵,想起他哈出的白气,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想写“我想你”。
写了,划掉。
再写,再划掉。
第三遍,他把那三个字写在纸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整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太长了。三页,他怎么会看?
第二遍,他删到两页。
他把那些啰嗦的描述删掉了一些。机场迷路?不重要。葡萄园?不重要。食堂难吃?他可能不感兴趣。
他留下最重要的:他到了,安顿好了,开始工作了。他留下湖边的长椅,留下天鹅,留下山上的雪。
他留下那句没说完的话。
他看着那句话,又划掉了。
太酸了。他看了会笑的。
第三遍,他删到一页。
他把湖边的长椅删了,把天鹅删了,把山上的雪删了。只剩下:我到了,一切安好,勿念。
他看了几遍,觉得太啰嗦。
“一切安好”四个字就够了,为什么要说“到了”?他当然知道他到了,信是从日内瓦寄出的。
他又删。
第四遍,只剩一段。
“我到了。这里经常下雪。你还好吗?”
他看着这二十三个字,发了一会儿呆。
你还好吗?他好不好,他怎么知道?他可能很好,也可能不好。他可能在想他,也可能根本没空想他。他可能收到了他的信,也可能根本没收到。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删了。
第五遍,只剩一行。
“日内瓦今天下雪了。”
他写完这行字,放下笔。窗外还在下雪,雪花贴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
他想:他看到这句话,会想到什么?会想到县中的雪吗?会想到他们一起走过的雪地吗?会想到他站在雪里,哈出白气的样子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告诉他,这里下雪了。
第六遍,他觉得这句也多余。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窗外还在下雪。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他想,他为什么要写信呢?他那么忙,可能根本没时间看。他可能收到了就扔在一边,连拆都不拆。他可能根本不在乎。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戒指。
戒指还在。他一直戴着。
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从垃圾桶里把那团纸捡出来,展开,抚平。
“日内瓦今天下雪了。”
他看了几遍,把纸折好,装进信封。
写上地址,贴上邮票。
第七遍,他寄出去了。
他不知道简渝潼有没有收到。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每个月写一封信。
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有时候写实验室的事,有时候写湖边的事,有时候只写一句话。但每一封的开头,都是“日内瓦今天……”
他写日内瓦的晴天,写日内瓦的雨天,写日内瓦的阴天。写春天的花开,写秋天的落叶,写冬天的雪。写他看见的天鹅,写他路过的教堂,写他吃过的难吃的食堂。
他写了很多。
每一封都寄出去。
每一封都没有回音。
2004年3月,第二封。
“日内瓦今天晴了。我去湖边坐了会儿,天鹅还在。”
2004年4月,第三封。
“日内瓦今天有风。实验室的数据出了点问题,我加班到十点。”
2004年5月,第四封。
“日内瓦今天下雨。我忘了带伞,淋了一身。”
2004年6月,第五封。
“日内瓦今天很热。食堂的饭还是一样难吃。”
2004年7月,第六封。
“日内瓦今天……我好像没什么要说的。就是想告诉你,我还在这里。”
2004年8月,第七封。
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写了三遍,最后只留下一句:
“今天是1999.09.12。”
他把信寄出去。
他不知道简渝潼记不记得这个日子。
他记得。
他永远记得。
2004年9月,第八封。
他站在邮筒前,拿着那封信,犹豫了很久。
信里写的是:“生日快乐。”
简渝潼的生日是9月15号。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在15号之前收到。但他还是寄了。
寄出去之后,他站在邮筒旁边,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他会看吗?会记住吗?会……想我吗?
他不知道。
2004年10月,第九封。
“日内瓦今天冷了。我翻出冬天的衣服,发现有一件是你帮我挑的。你记得吗?那年我们去省城,你说这件好看。”
他写完这行,愣了一下。
他会不会记得?
他会不会根本忘了?
他会不会觉得他啰嗦?
他把那句话划掉了。
最后寄出去的只有一句:“日内瓦今天冷了,注意保暖。”
2004年11月,第十封。
“日内瓦今天下雪了。比上个月的大。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他寄出去之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每个月都写“日内瓦今天……”,写了十个月了。
他会不会觉得烦?会不会收到就扔?会不会根本就没拆?
他站在邮筒前,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寄都寄了,想那么多干嘛。
2004年12月,第十一封。
“新年快到了。你那边怎么过年?”
他写完这行,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他不知道简渝潼怎么过年。是和家人一起?还是和朋友一起?还是……一个人?
他想知道。
但他不敢问。
2005年1月,第十二封。
他写了一年。
一年,十二封信。每一封都寄出去,每一封都没有回音。
他不知道简渝潼有没有收到。他只知道,他还在写。
他站在邮筒前,看着那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
“今天是你送我的日子。”
他把信投进去。
转身往回走。
走回宿舍,站在窗前。窗外没有雪,只有灰蒙蒙的天。
他想:一年了。
你还好吗?
2005年2月,第十三封。
他病了。
感冒,发烧,一个人在宿舍躺着。他想起2003年7月那个晚上,简渝潼发烧,他翻墙买药,被扣留到凌晨三点。
现在轮到他发烧了。
没人给他买药。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很想他。
他爬起来,写了一封信。
“我病了。一个人。”
写完,他看着那五个字,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了。
他不想让他担心。
2005年3月,第十四封。
他升职了。从实习生变成正式研究员。
他想告诉他。
他写了很长的一封信,写他升职的过程,写他的新办公室,写他以后的工作内容。写了三页,删到两页,删到一页,删到一段,删到一行。
最后寄出去的只有一句:“我升职了。”
他站在邮筒前,看着那封信,忽然笑了。
他想起他第一次写信的时候,写了三页,删到最后只剩一句话。一年多了,他还是没变。
他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还是怕他烦。
2005年4月,第十五封。
“日内瓦今天下雨。我去了湖边,天鹅还在。我坐在我们坐过的长椅上,发了一会儿呆。”
他写完这行,愣住了。
我们坐过的长椅?
他什么时候来过?他没来过。
那是他想象出来的。他想象如果他在,他们会一起坐在长椅上,看天鹅,看湖水,看远处的山。
他想象了很多次。
他把那句话划掉了。
2005年5月,第十六封。
“日内瓦今天晴了。我在实验室待到十一点,数据总算对了。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对情侣,手牵手走在河边。我看了很久。”
他写完这行,又愣住了。
他写这个干嘛?他想说什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划掉了。
2005年6月,第十七封。
“日内瓦今天……”
他写不下去了。
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雨,不知道写什么。想说的太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法说。想告诉他他想他,想告诉他他每天都在等他的回信,想告诉他他一个人在这里,很孤独。
但他说不出口。
他怕他觉得他矫情。
他怕他觉得他烦。
他怕他根本就不在乎。
2005年7月,第十八封。
他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了三页,写的全是想他。第二遍删到一页,删得只剩事实。第三遍只剩一句话:
“你还好吗?”
他看着这三个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把信寄出去了。
2005年8月,第十九封。
他寄出去之后,开始等回信。
他不知道会不会有回信。但他开始等。
每天下楼,第一件事是看信箱。打开,空的。关上,上楼。
第二天,还是空的。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周,两周,三周。
一个月。
没有回信。
2005年9月,第二十封。
他继续写。
“今天是1999.09.12。六年了。”
他寄出去。
继续等。
信箱还是空的。
2005年10月,第二十一封。
“日内瓦今天冷了。我买了件新外套,灰色的,和你帮我挑的那件有点像。穿上的时候,我想起你了。”
他写完这行,看了很久。
然后把最后一句划掉了。
寄出去的是:“日内瓦今天冷了,我买了件新外套。”
2005年11月,第二十二封。
他站在邮筒前,拿着那封信,犹豫了很久。
信里只有一句话:“我想你。”
他写了,又删了。写了,又删了。写了三遍,最后还是没有寄出去。
他把那张纸撕了,走回宿舍。
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他会不会也在想我?
他不知道。
2005年12月,第二十三封。
“新年快到了。你那边冷吗?注意保暖。”
他寄出去。
继续等。
信箱还是空的。
二十七
2006年1月,第二十四封。
两年了。
二十四封信,每一封都寄出去,每一封都没有回音。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日内瓦的冬天很冷,和县城差不多。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站台,想起简渝潼披着他的校服站在那里,想起他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的身影。
他摸了摸手上的戒指。
还在。
2006年2月,第二十五封。
他写了很长的一封信,写他这两年的生活,写他做过的实验,写他见过的风景。写他有时候会去湖边发呆,写他有时候会坐在窗前看山,写他每天晚上都会想起他。
写了四页。
写完,他看了一遍,笑了。
他在笑自己。
笑自己写了这么多,寄出去也不会有人看。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没寄。
二十九
2006年3月,第二十六封。
他还是寄了。
寄出去的是很短的一句:“日内瓦今天晴了。”
他站在邮筒前,看着那封信投进去。他想,他可能永远不会回信。但他还是想写。
写了,就好像他在听他说话。
写了,就好像他没走散。
2006年4月,第二十七封。
“日内瓦今天下雨。我没带伞,淋了一身。回来的时候想起你送我的那把伞,还在宿舍里。我没用过。”
他写完这行,愣了一下。
他送过他伞吗?
没有。
他想象的。
他把那句话划掉了。
2006年5月,第二十八封。
“今天在路上看见一个人,背影很像你。我跟了三条街,才发现认错了。”
他写完,看着这行字,忽然想哭。
他跟了三条街。
因为太想他了。
2006年6月,第二十九封。
他继续写。
继续等。
信箱还是空的。
2006年7月,第三十封。
三年了。
三十封信,一封回信都没有。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湖。湖水很蓝,天鹅还在。他忽然想,他是不是根本没收到?是不是地址写错了?是不是寄丢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在写。
2006年8月,第三十一封。
“日内瓦今天很热。我去湖边坐了会儿,天鹅还在。我在想,你那边热吗?”
他寄出去。
继续等。
还是空的。
2006年9月,第三十二封。
“今天是1999.09.12。七年了。”
他寄出去。
站在邮筒前,他想:七年了。
他还在等。
等一封回信。
2006年10月,第三十三封。
他接到了第一通电话。
那天晚上,他正在实验室加班,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住了。
国际长途,来自中国。
他接起来,听见那个声音。
“蒋岫翊?”
他愣了一下。
“简渝潼?”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
他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边说:“信收到了。”
他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