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说:“我一直没回……对不起。”
他说:“没事。”
那边说:“你……还好吗?”
他说:“还好。”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我很好。”
他说:“嗯。”
那边说:“挂了。”
他说:“好。”
电话挂了。
他站在实验室里,握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笑了。
他打来了。
他收到了。
他很好。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一遍遍回想那个电话。他的声音,他的语气,他说的话。
“信收到了。”
“对不起。”
“我很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他很好。
那就够了。
2006年11月,第三十四封。
他继续写。
写日内瓦的天气,写实验室的事,写湖边的天鹅。写了很多。
寄出去的时候,他在想:他会不会回信?
他不知道。
但他还在等。
2006年12月,第三十五封。
“新年快到了。去年我问你怎么过年,你没回我。今年我再问一次:你那边怎么过年?”
他寄出去。
等了一个月。
没有回信。
2007年1月,第三十六封。
四年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四年前的今天,他在火车上,把那枚戒指戴上了。四年了,戒指还在手上,那个人还在心里。
他写了一封信。
“今天是你走的那天。四年了。戒指还在。”
他寄出去。
2007年2月,第三十七封。
他接到了第二通电话。
这次是他打来的。
“蒋岫翊。”
“嗯。”
“生日快乐。”
他愣了一下。他的生日?他自己都快忘了。
“你怎么知道?”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过你学生证。”
他愣住了。
学生证?什么时候?
那边说:“那年集训,你放桌上,我瞄了一眼。”
他没说话。
那边说:“挂了。生日快乐。”
电话挂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生日快乐。
他记了四年。
2007年3月,第三十八封。
他继续写。
“今天有人问我,为什么一直写信。我说,因为有人会看。”
他寄出去。
他不知道他会不会看。
但他想让他知道,他一直在写。
2007年4月,第三十九封。
“日内瓦今天下雨。我去了湖边,天鹅还在。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想了很多事。想你,想我们,想以前。”
他写完,看了一遍。
然后寄出去了。
2007年5月,第四十封。
五年了。
四十封信,两通电话。
他站在邮筒前,看着那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
“五年了。”
他投进去。
转身往回走。
他想:他会不会也在数?
2007年6月,第四十一封。
他病了。
又是发烧,又是一个人躺着。他想起2003年那个晚上,想起他翻墙买药,想起他被扣留到凌晨三点,想起他把药热了二十分钟。
现在他一个人躺着,没人买药,没人热药。
他爬起来,写了一封信。
“我又病了。没人买药。”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在笑自己。
笑自己写这个干嘛?想让他心疼?想让他回来?
他把那张纸揉了,扔了。
寄出去的是:“日内瓦今天晴了。”
2007年7月,第四十二封。
“今天去湖边,看见一对情侣在喂天鹅。女的把面包掰成小块,男的帮她拿着包。我看了很久。我在想,如果我们也能这样,该多好。”
他写完,看着这行字,愣住了。
他把最后一句划掉了。
寄出去的是:“今天去湖边,看见一对情侣喂天鹅。”
2007年8月,第四十三封。
“日内瓦今天很热。实验室空调坏了,我们放了半天假。我去湖边坐了会儿,天鹅还在。我在想,你那边热吗?”
他寄出去。
继续等。
信箱还是空的。
2007年9月,第四十四封。
“今天是1999.09.12。八年了。”
他寄出去。
站在邮筒前,他想起八年前那个开学典礼。他坐在第三排靠窗,阳光打在他后颈那颗痣上。
他看了一眼,就知道完了。
八年了。
他还在想他。
2007年10月,第四十五封。
他接到了第三通电话。
“蒋岫翊。”
“嗯。”
“我……”
那边顿住了。
他等着。
等了很久。
那边说:“没什么。”
他说:“嗯。”
那边说:“挂了。”
他说:“好。”
电话挂了。
他站在实验室里,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说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打来了。
2007年11月,第四十六封。
“你上次打电话,想说什么?”
他写完,看着这行字。
然后他划掉了。
他不敢问。
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2007年12月,第四十七封。
“新年快到了。你那边怎么过年?”
他寄出去。
等了一个月。
没有回信。
2008年1月,第四十八封。
五年了。
五年前,他坐上那趟绿皮车,离开县城,离开他。
五年了。他还在写信,他还在等。
他写了一封信。
“五年了。戒指还在。你呢?”
他寄出去。
2008年2月,第四十九封。
没有回信。
他继续写。
“日内瓦今天下雪了。比去年大。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想起你站在雪里的样子。”
他寄出去。
2008年3月,第五十封。
五十封信。
他数了数抽屉里的存根,五十张。每一张都写着同样的地址,每一张都寄出去。
五十封信,三通电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湖。湖水还是那么蓝,天鹅还是那么白。三年了,什么都没变。
除了他。
他老了三年。想了三年。等了三年。
2008年4月,第五十一封。
“今天有个人问我,为什么一直写信。我说,因为有人在等。”
他寄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写。
但他想让他知道,他在等。
2008年5月,第五十二封。
四年了。
五十二封信,每个月一封,从未间断。
他不知道他有没有看。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扔。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他。
但他还在写。
2008年6月,第五十三封。
“今天在实验室待到很晚。回来的路上看见月亮,很圆。我在想,你那边能看见吗?”
他寄出去。
2008年7月,第五十四封。
“日内瓦今天很热。我去湖边坐了会儿,天鹅还在。我在想,如果你在,我们会说什么?”
他写完,看着这行字。
然后他划掉了。
寄出去的是:“日内瓦今天很热。”
2008年8月,第五十五封。
五年了。
五十五封信,三通电话。
他站在邮筒前,看着那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
“五年了。你还好吗?”
他投进去。
2008年9月,第五十六封。
“今天是1999.09.12。九年了。”
他寄出去。
站在邮筒前,他想起九年前那个开学典礼。想起那颗痣,想起那个下午,想起他看完那一眼就知道完了。
九年了。
他还在。
2008年10月,第五十七封。
没有回信。
他继续写。
“今天有人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说有。他问在哪儿。我说,很远。”
他寄出去。
2008年11月,第五十八封。
“日内瓦今天下雨。我没带伞,淋了一身。回来的时候想起你。想起你每次都会提醒我带伞。想起你每次都会把自己的伞给我。”
他写完,看着这行字。
他没有划掉。
他寄出去了。
2008年12月,第五十九封。
“新年快到了。今年我问你三次了。你那边怎么过年?”
他寄出去。
等了一个月。
没有回信。
2009年1月,第六十封。
六年了。
六年前,他坐上那趟绿皮车,离开他。
六年了。他还在写信。他还在等。
他写了一封信。
“六年了。你结婚了吗?”
他写完,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划掉了。
他不敢问。
2009年2月,第六十一封。
“日内瓦今天下雪了。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我在想,你那边下雪了吗?”
他寄出去。
2009年3月,第六十二封。
“今天路过一家首饰店,看见一枚戒指。和我的那枚很像。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我在想,你那枚还在吗?”
他写完,看着这行字。
他没有划掉。
他寄出去了。
2009年4月,第六十三封。
没有回信。
他继续写。
“日内瓦今天晴了。我去湖边坐了会儿,天鹅还在。六年了,它们还在。我也在。”
他寄出去。
2009年5月,第六十四封。
“今天在实验室待到两点。数据总算对了。回来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在想,如果你在,会不会陪着我?”
他写完,看着这行字。
他把最后一句划掉了。
2009年6月,第六十五封。
“日内瓦今天很热。我去湖边,天鹅在睡觉。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想了很多事。想你,想我们,想以前。想如果你在,我们会怎么样。”
他寄出去。
2009年7月,第六十六封。
七年了。
六十六封信,三通电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湖。湖水还是那么蓝,天鹅还是那么白。七年了,什么都没变。
除了他。
他老了七年。想了七年。等了七年。
2009年8月,第六十七封。
“今天有人问我,为什么一直写信。我说,因为有人在等。他问,等到了吗?我说,不知道。”
他寄出去。
2009年9月,第六十八封。
“今天是1999.09.12。十年了。”
他寄出去。
十年了。
他还在等。
他不知道他会写多久。
十五年。
从2004年2月,到2019年3月。从日内瓦的冬天,到日内瓦的春天。从还能看见,到快要看不见。
他写了十五年。
一百八十封信。
每一封都寄出去。
每一封都没有回音。
2019年3月,他买了回国的机票。
他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出那些信的存根。一百八十张,整整齐齐码在抽屉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放进行李箱最底层。
他想:这次当面说。
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收到回信。
他不知道他有没有看那些信。
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他。
但他知道,他写了十五年。
等了十五年。
2019年4月17日。
他坐上那趟大巴。
口袋里装着一枚戒指,一张写满公式的纸,还有一封信。
那封信是最后一封。
他没寄出去。
他打算当面给他。
他不知道他再也寄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