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追书网 > 封心 > 第12章 时差6小时

第12章 时差6小时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后来他不想了。他只知道,他还在打电话,还在写信。每周四晚上八点四十五,他准时出现在电话亭。每个月,他准时寄出一封信。

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不知道他有没有看。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他。

但他还在做。

因为如果不做,他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冬天又来了。

日内瓦的冬天很长,从十一月到三月,几乎天天都是阴天。雪下了一场又一场,积在路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外面的雪。雪花贴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流下来。

他想起县城的冬天。想起天台上厚厚的雪,想起他们一起堆过的雪人,想起简渝潼冻得通红的脸。

他拨号。

通了。

那边说:“喂?”

他说:“是我。”

那边说:“嗯。”

他说:“外面下雪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边也下雪了。”

他愣了一下。

他说:“是吗?”

那边说:“嗯。”

他说:“冷吗?”

那边说:“还行。”

他说:“多穿点。”

那边说:“你也是。”

沉默。

他看着玻璃上的雪,说:“那我挂了?”

那边说:“好。”

挂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雪。雪花还在飘,落在电话亭顶上,落在梧桐树枝上,落在他的脚印上。

他想:他说“你也是”。

他回到宿舍,坐在桌前,拿出信纸。

他写:“今天下雪了。你说你那边也下雪了。我想知道,你站在雪里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

写完,他看了一遍。

然后把最后一句划掉了。

寄出去的是:“今天下雪了。你那边也下雪了。”

有一天,他收到一片梧桐叶。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只有他的地址。他拆开,里面只有一片叶子,压得平平整整。

他看了很久。

叶子是黄的,边缘有点卷,叶脉清晰。他把它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不知道是谁寄的。

但他知道,这是国内的梧桐叶。县城的梧桐,和日内瓦的不一样。

他把叶子压在实验记录本最后一页。

压了一个小时,手没离开过。

那天他写了七页公式,全是错的。

他有时候会对着墙壁发呆。

墙壁是白的,和医院的一样白。他看着那面白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他想起简渝潼的脸。想起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想起他生气的时候会抿着嘴,想起他发呆的时候眼睛看着不知道什么地方。

他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想起他说“太远了听不懂”,想起他说“我考虑一下”,想起他说“谢谢”。

他想起那枚戒指。他还戴着。每天洗澡的时候摘下来,洗完再戴上。戒指在他无名指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印痕,怎么也消不掉。

他看着那圈印痕,心想:他呢?他还戴着吗?

他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他在实验室待到很晚。

出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亮着,照出他长长的影子。

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以前在县中的时候,有时候也这样晚归。那时候简渝潼会等他,两个人一起走回宿舍。路上会说一些有的没的,实验,考试,食堂的菜。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只是走。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他没走,会怎么样?

如果没去CERN,没出国,留在县城,陪在他身边,会怎么样?

他们会一起毕业,一起工作,一起生活。可能租一个小房子,可能养一只猫,可能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星星。

他想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想得很细。细到房子的窗户朝哪边开,细到猫是什么颜色,细到晚饭吃什么菜。

想完了,他睁开眼,看见的还是宿舍的天花板。

白的,空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一次他生病了,发高烧。

一个人躺在床上,浑身疼,脑子迷迷糊糊的。他想喝水,但起不来。他想吃药,但够不到。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他看着那道裂缝,心想:如果我死了,会不会有人发现?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不会。

然后他笑了。笑自己怎么会想这些。

他爬起来,去倒水。头晕得厉害,扶着墙才走到桌子边。他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躺回去。

躺着躺着,他忽然想起简渝潼。

想起他发烧的那个晚上,他翻墙买药,被扣留到凌晨三点。他把药热了二十分钟,送到他床前。

他想:他那时候,是不是也这样难受?

第二天烧退了。

他爬起来,去实验室。同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有点感冒。

那天他做了很多数据,做到很晚。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电话亭。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部电话。

然后他走进去,投币,拨号。

没人接。

他挂了。

站在那儿,他忽然想:他会不会也生病了?会不会也一个人躺在床上,没人照顾?

他想了一会儿,走出电话亭。

外面的风很冷,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四年了。

他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窗外的湖。湖水还是那么蓝,天鹅还是那么白。四年了,什么都没变。

他想起刚来的时候,也是站在这个窗前。那时候湖边的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现在它们已经长高了很多,枝叶繁茂,遮住了半边天。

树在长,他在老。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四年了,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变了。眼角多了几条细纹,下巴上偶尔会冒出一两根白的。

他想:他呢?他变了吗?

他不知道。

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很陌生,不是他的。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县中的天台。天台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看着远处的山。

他看了很久。

那个人穿着灰色的外套,头发有点长,身形瘦削。他认出来了。

是简渝潼。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贴在胸口。

贴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他把照片放在枕头旁边,侧躺着看。看他的背影,看他的头发,看他站着的姿势。

他想:他在看什么?是山,是天,还是在想什么人?

他想:他为什么会寄这张照片?是想告诉他什么吗?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

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心跳加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湿的。

从那之后,他开始留意国内的消息。

天气预报,新闻,社会事件。看到什么都会想,他那边是不是也这样?会不会受影响?会不会有事?

有一年国内闹雪灾,他连着几天睡不好。每天看新闻,看受灾地区有没有包括县城。看到没有,才稍微放心。

有一天他看见一条新闻,说县城附近发生地震,4.2级。他看了好几遍,确认震中不在县城,才放下手机。

放下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他担心什么?他担心有什么用?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湖,看了很久。

五年了。

他站在电话亭里,看着那部电话。话筒的塑料表面被他的手磨得光滑了,按键上的数字也模糊了。

五年来,他每周四都来。春天,夏天,秋天,冬天。雨雪无阻。

他算了算,一千八百零四个周四。他打了多少次?他数不清了。他只记得接通的那三次,每次不到一分钟。

他写了一百多封信,一封回信都没有。

他不知道简渝潼有没有收到。不知道他有没有看。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他。

但他还在等。

有一天,他接到一个电话。

是国内的号码,但不是简渝潼的。

那边说:“蒋岫翊吗?我是周老师。”

他愣了一下。

周老师说:“简渝潼……他父亲去世了。”

他站在那儿,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老师说:“他让我别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说:“……什么时候?”

周老师说:“去年。”

他说:“去年?”

周老师说:“嗯。他父亲确诊之后,他照顾了两年。走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医院。”

他站在那儿,听着周老师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两年前。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说“还好”的时候。他父亲正在生病,正在住院,正在走向死亡。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还好”,他就信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想: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想:他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他想:他打电话的时候,是不是刚从医院出来?是不是刚签完病危通知书?是不是刚看着父亲咽气?

他想了很多。

越想,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那天晚上他没去电话亭。

他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的湖。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那些信。那些写了又划掉的句子,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意思。他想告诉他,他在这里,他想他,他等他。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以为不说,就不会打扰他。

他不知道,在他最难的时候,他一个人扛着。在他最需要人的时候,他不在。在他打电话说“还好”的时候,他信了。

他坐在那儿,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写了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我在最难的时候,没有打扰你,你愿意被我打扰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撕了。

他知道答案了。

后来他继续打电话,继续写信。

他知道不会有回音了。但他还是打,还是写。

周四晚上八点四十五,他准时出现在电话亭。投币,拨号,等七声,挂掉。

每个月,他准时寄出一封信。信里还是那些话,日内瓦的天气,实验室的事,湖边的天鹅。

只是不再写“你还好吗”了。

他怕听到“还好”。

五年后,他回国了。

走之前,他去了一趟湖边。天鹅还在,喷泉还在,远处的山还在。他坐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他想:五年了。

他什么都没等到。但他不后悔。

他站起来,往机场走。

他不知道,在他走的那个月,有一个人站在县中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山。

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枚戒指。银色的素圈,内侧刻着一串数字。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戒指戴上了。

左手无名指

时差六小时。

他在等他的时候,他也在等他。

只是他们等的,是同一个电话。

永远不会响的电话。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