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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跨洋电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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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我教你?”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

他说:“哦。”

他低头看纸条。下一个问题: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问:“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那边说:“吃了。”

他说:“吃的什么?”

那边说:“食堂。”

他说:“食堂的菜好吃吗?”

那边说:“一般。”

他说:“哦。”

他继续问。二十三个问题,问了十九个。问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

七分钟了。

他愣了一下。七分钟?他从来没过这么久。

那边也没挂。就这么听着,偶尔答一句。

他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了。纸条上还有四个问题,但他问不出口了。

那四个问题是:有没有人陪你?晚上睡得好吗?有没有想过我?你还好吗?

他握着话筒,沉默了很久。

那边也没说话。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他听见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慢。还有一点风声,像是站在外面。

他想问:你在哪儿?

没问出口。

那边忽然说:“还有事吗?”

他说:“没,没了。”

那边说:“那我挂了。”

他说:“好。”

挂了。

他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听着忙音。

七分钟。他打了七分钟。那边说了多少话?

他想了一遍。嗯,还行,不热,有点,有,不用,吃了,食堂,一般。九个词。加上开头那声“喂”,一共十个。

他忽然笑了。

站在电话亭里,对着那张写满问题的纸条,笑了。

二十三个问题,他问了十九个。那边回答了九个词。

他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天晚上他回宿舍,把那十九个问题又看了一遍。

他一个一个回忆那边的回答。嗯,还行,不热,有点,有,不用,吃了,食堂,一般。

九个词。他对着这九个词,想了很久。

他想:他说“有点”的时候,语气是什么样的?是说实验有点难,还是说别的什么?

他想:他说“不用”的时候,是不是觉得他多事?是不是不想麻烦他?

他想:他说“食堂”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他们以前一起吃饭的时候?

他想了很多。

越想,越觉得那九个词不够。

他想听他说更多话。想听他笑,听他抱怨,听他骂人。想听他叫他的名字,不是“蒋岫翊”,是那种困困的、懒懒的、拖长了尾音的“蒋岫翊…”。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他盯着那道裂缝,心想:下个月,回去一趟吧。

第二天他买了机票。

从日内瓦飞北京,再转机到省城,再坐大巴回县城。全程二十多个小时,票价比平时贵了三分之一。

他刷完卡,看着手机上的确认信息,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日内瓦湖。湖水蓝得发亮,天鹅在游。

他想:二十多天后,就能见到他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倒计时。

每天睡前,他会在日历上画一个圈。画到第二十一个圈的时候,就该出发了。

他画得很认真,每个圈都圆圆的,规规矩矩。

画完,他盯着那个圈看一会儿。

二十一天。十七天。十三天。九天。

他数着日子,像数着什么宝贝。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四,他又打了电话。

这次他准备得更多。三十个问题,写满了两张纸。他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一路都在默念。

八点四十五,他站在电话亭里。

八点四十七,拨号。

嘟—嘟—嘟—

响了七声。没人接。

他又拨。响了七声。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他站在那儿,一遍一遍拨。拨了十二遍,没人接。

他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玻璃很烫。夏天的太阳晒了一天,还没凉下来。

他想:他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接?

第二天,他接到一条短信。

只有四个字:“最近别打。”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最近别打。”

是简渝潼发的。

他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想什么。

最近别打。是出事了?还是不想接?还是……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可能他都想了一遍,每一种可能他都觉得合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收拾行李。

还有五天就回去了。

回去那天,天气很好。

他从日内瓦飞了十一个小时,到北京的时候是下午。转机等了四个小时,然后飞省城。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坐最后一班大巴回县城。

大巴开了四个小时。他靠着窗,看着外面黑漆漆的田野。

一路都在想,见面了说什么。

他准备了三十个问题。但那些都不重要了。他只想看看他,看看他好不好。

到县城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汽车站门口。街上没人,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看了看四周,一切都没变。那家卖茶叶蛋的店还开着,老板在门口打盹。

他拖着箱子,往县中走。

走了二十分钟,到了县中门口。大门关着,传达室的灯亮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栋宿舍楼。

四楼,402。窗户黑着,没人。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在县中门口等。

等了两个小时,没等到。

他给简渝潼发短信:我回来了。

等了很久,没回。

他又发:你在哪儿?

还是没回。

他站在太阳底下,晒得满头汗。

下午的时候,他接到一条短信。

“不在县城。”

他看着那四个字,愣了很久。

不在县城。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没告诉他?

他想问,但没问。

他回了三个字:“什么时候?”

等了很久,没回。

他在县城待了三天。

每天去县中门口等,每天发一条短信。没回。

第三天晚上,他接到一条短信。

“别等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别等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县中的操场,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站了很久。

第四天,他回去了。

坐上回省城的大巴,看着窗外一点点后退的田野。麦子黄了,快熟了。他想,以前这个时候,他们会一起去食堂,他帮他打饭,他喜欢吃糖醋排骨。

他想起那些日子。

想起他们一起在天台上看星星,一起在实验室调光路,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想起他困了会趴在桌上睡,他就在旁边看着,看他睡着的样子。

想起他说“太远了听不懂”的时候,眼睛眯着,嘴角微微翘起。

他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车开了一路,他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已经到省城了。

回到日内瓦,他继续打电话。

每周四晚上八点四十五,准时站在电话亭里。投币,拨号,等七声,挂掉。

有时候会打通。打通了就说几句话。几句简短的、安全的、不会让他觉得烦的话。

“最近好吗?”

“嗯。”

“天气冷了,多穿点。”

“嗯。”

“我这边下雪了。”

“哦。”

“你那边呢?”

“没下。”

“那就好。”

挂了。

他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外面的雪。雪越下越大,把梧桐树的叶子都压弯了。

他想:他说“没下”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起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他还会打。下周四,下下周四,下下下周四。

一直打。

身体比记忆先学会害怕。

每次拨号之前,他的手会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怕。怕又没人接,怕接了又说不上话,怕说了又说错。

但他的心比理智先学会不死心。

每次挂掉之后,他站在电话亭里,会想:下次,下次一定说点什么。

下次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会来。

每周四晚上八点四十五。

风雨无阻。

八月的时候,他收到一条短信。

“我看到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愣了很久。

看到什么了?看到他的信?看到他的短信?还是……

他回:“看到什么?”

等了很久,没回。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湖。

湖水蓝得发亮,天鹅在游。

他想:他看到了。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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