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7月,期末考试前一周。
简渝潼病了。
刚开始只是咳嗽,他没当回事。第二天开始发烧,他还是没当回事。第三天早上,他起不来床了。
舍友去上课前问他:“要不要去校医院?”
他缩在被子里,闷声说:“不用,睡一觉就好。”
舍友走了。他一个人躺在宿舍里,烧得迷迷糊糊。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浑身疼,口干得厉害。他想起来倒水,坐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又躺回去。
他闭上眼睛,心想:睡一觉就好。
蒋岫翊是晚上九点发现不对劲的。
他在图书馆等简渝潼。说好了晚上一起自习,简渝潼没来。他等了半小时,给他宿舍打电话,没人接。他又等了半小时,再打,还是没人接。
他站起来,往外走。
外面很冷。七月的夜里,温度降到零下。他把外套裹紧,快步往简渝潼宿舍走。
路上他一直在想:是不是出事了?
简渝潼宿舍在四楼。蒋岫翊敲了三分钟门,没人开。他趴在门上听,里面好像有声音,但听不清。
他下楼找宿管阿姨。
“阿姨,402的简渝潼,今天一天没出门,敲门没人应,能不能帮忙开门看看?”
阿姨正在看电视剧,头也不抬:“男生宿舍,我进不去。你找他们舍友。”
“舍友都不在。”
“那就等着。”
蒋岫翊站在那儿,攥紧了拳头。
他转身跑出去。
他绕到宿舍楼后面。四楼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
他看了看墙上的水管。锈迹斑斑,不知道结不结实。
他没想太多,抓住水管往上爬。
水管比他以为的滑。他爬了三米,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他抓住旁边的窗台,稳住身体,继续往上爬。
左眼弱视,晚上看不清,他只能凭感觉。手冻得发僵,攥不住水管,他就攥得更紧。
爬了十分钟,他翻进四楼走廊。
他站在走廊里,喘了几口气,然后往402跑。
门没锁。
他推开门,看见简渝潼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皱着。
他走过去,伸手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简渝潼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愣了一下。
“蒋……岫翊?”
蒋岫翊说:“你发烧了。”
简渝潼说:“没事……”
蒋岫翊没理他。他翻了翻简渝潼的桌子,没有药。翻了翻抽屉,也没有。他站起来,往外走。
“我去买药。”
校医院晚上不开门。最近的药店在西门外面,要走二十分钟。
蒋岫翊跑着去的。
路上结了冰,他滑了三次,膝盖磕得生疼。他没停,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药店,门还开着。他冲进去,说:“退烧药。”
店员看了他一眼,拿了盒布洛芬给他。他付了钱,转身往外跑。
跑回学校,大门已经关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绕到侧门,也关了。正门侧门全关了。
他站在零下七度的风里,看着手里的药。
然后他转身,往围墙跑。
围墙三米高,顶上拉着铁丝网。
他看了看,找了一个缺口。铁丝网有个地方松了,可以钻过去。
他把药揣进怀里,开始爬。
墙上全是冰,滑得根本踩不住。他试了三次,摔下来三次。第四次,他咬着牙,用手指抠进砖缝里,一点一点往上爬。
爬到顶上,铁丝网划破了他的手。他顾不上疼,钻过去,跳下去。
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他踉跄了两步,站稳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药还在。
他往简渝潼宿舍跑。
跑到楼下,刚想进去,一个人叫住他。
“站住。”
他回头。是宿管科的老师,姓王,五十多岁,平时专门抓晚归的学生。
王老师走过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药。
“几点了知道吗?”
蒋岫翊说:“知道。”
“知道还翻墙?你哪个学院的?”
蒋岫翊没说话。
王老师掏出本子:“姓名,学号。”
蒋岫翊报了。
王老师记下来,说:“明天来宿管科写检查。现在回去睡觉。”
蒋岫翊站在原地,没动。
王老师皱眉:“还不走?”
蒋岫翊说:“药。”
王老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药,又看了一眼他。
“给谁买的?”
蒋岫翊没说话。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分钟。送完马上下来。”
蒋岫翊说:“好。”
他跑上楼,推开402的门。
简渝潼还在睡。他走过去,把药放在床头。想倒杯水,发现暖壶是空的。
他拿着暖壶下楼,去水房打热水。打完上来,倒了一杯,放在床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简渝潼。
烧还没退。脸还是很红,嘴唇还是很干。眉头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在做噩梦。
他想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他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身,轻轻关上门,走了。
他下楼,王老师还在那儿等着。
“走吧。”
他跟着王老师去宿管科。
路上王老师问他:“那个学生是你同学?”
他说:“嗯。”
“什么病?”
“发烧。”
王老师没再问。
到了宿管科,王老师让他坐下,开始写扣分单。写完了,递给他一张纸:“明天交给你们辅导员。”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扣五分,写三千字检查。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老师,我能走了吗?”
王老师看了他一眼:“走吧。”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王老师忽然说:“药送了吗?”
他停下脚步。
“送了。”
王老师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出宿管科,已经十二点了。
他往自己宿舍走。走了一半,忽然停下。
药是送了。但凉了。
他从怀里拿出来的时候,已经凉了。
他站在风里,看着手里的药盒。布洛芬,十二片装,他花了三十七块五。
他跑了两公里,爬了三次墙,被铁丝网划破了手,崴了脚,扣了五分,写了三千字检查。药还是凉了。
他把药盒攥紧。
凉了也能吃。退烧而已,凉了也能吃。
但他想让他吃热的。
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简渝潼宿舍楼下,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他上楼,推开402的门。
简渝潼还在睡。他走过去,拿起那杯水,已经凉了。他把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
然后他拿着药盒,想了想,出了门。
他去了水房。
水房在一楼,有热水龙头。他把药盒放在水龙头下面,用热水冲。
冲了一会儿,药盒变热了。
他拿起来,用手摸了一下。还是不够热。又冲。
冲了十分钟,药盒烫手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药盒外面热了,里面的药呢?隔着包装,能热吗?
他不知道。但他想,外面热了,总比全是凉的好。
他又冲了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他把药盒拿起来。烫的,烫得他差点拿不住。
他捧着那个滚烫的药盒,上楼,推开402的门。
简渝潼醒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门口。蒋岫翊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药盒,脸冻得通红,手上全是血口子。
他愣了一下。
“蒋岫翊?”
蒋岫翊走过来,把药盒放在他手里。热的,烫的。
他说:“吃药。”
简渝潼低头看着那个药盒。布洛芬,十二片装,外面是烫的。
他抬起头,看着蒋岫翊。
“你……”
蒋岫翊说:“凉了,我热了一下。”
简渝潼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岫翊倒了杯热水,递给他。他接过来,握在手里。
蒋岫翊说:“先吃药。”
简渝潼拆开药盒,抠出一粒,就着热水吞下去。
他吞完药,抬起头,看着蒋岫翊。
蒋岫翊站在那儿,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沾着墙灰,手上好几道血口子,裤腿撕了个口子,脚踝肿着。
简渝潼说:“你……”
蒋岫翊说:“没事。”
简渝潼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你怎么来的?”
蒋岫翊沉默了一会儿,说:“翻墙。”
“翻墙?”
“门关了。”
简渝潼愣了一下。门关了?那现在是几点?
他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
“几点了?”
蒋岫翊说:“一点多。”
简渝潼愣住了。
一点多。他发着烧,睡了一觉,醒过来,蒋岫翊站在他床前,手里捧着热的药。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
但他知道,外面零下七度,门关了,楼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