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墙来的。
简渝潼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还烫着的药盒。
“你……怎么回去?”
蒋岫翊说:“走回去。”
“门不是关了吗?”
蒋岫翊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翻一次。”
简渝潼抬起头,看着他。
蒋岫翊站在昏暗的灯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手上那些血口子,在灯下特别刺眼。
简渝潼说:“你的手……”
蒋岫翊低头看了一眼,说:“没事,蹭了一下。”
简渝潼说:“你过来。”
蒋岫翊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简渝潼拿起他的手,仔细看。好几道口子,有深有浅,有的还在渗血。手背上有淤青,手指关节破了皮,指甲缝里有墙灰。
简渝潼看着那些伤口,忽然说不出话来。
蒋岫翊把手抽回去,说:“真没事。”
简渝潼说:“你等着。”
他下床,翻出一个小药箱。里面有碘伏,有棉签,有创可贴。他坐回床边,把蒋岫翊的手拉过来,开始给他处理伤口。
蒋岫翊想抽回去,他没松手。
“别动。”
蒋岫翊不动了。
简渝潼低着头,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那些伤口。擦得很轻,很慢,怕弄疼他。
擦完了,他撕开创可贴,一个一个贴上去。
贴完最后一个,他抬起头,看着蒋岫翊。
蒋岫翊也看着他。
他们就这么看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简渝潼说:“疼吗?”
蒋岫翊说:“不疼。”
简渝潼说:“你骗人。”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来?”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说:“发烧而已,睡一觉就好了。你为什么要翻墙买药?”
蒋岫翊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你烧坏了。”
简渝潼说:“烧不坏。”
蒋岫翊说:“怕。”
简渝潼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蒋岫翊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他坐在那儿,看着简渝潼埋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想:他会不会已经退烧了?他会不会根本不知道我来过?
他坐了一会儿,轻轻站起来。
“我走了。”
简渝潼抬起头,看着他。
“你……路上小心。”
蒋岫翊说:“嗯。”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简渝潼忽然叫住他。
“蒋岫翊。”
他停下。
简渝潼说:“药……是热的。”
蒋岫翊站在门口,没回头。
简渝潼说:“我知道你来了。”
蒋岫翊走出宿舍楼,站在风里。
零下七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但他不觉得冷。
他想起简渝潼刚才那句话。
“我知道你来了。”
他站在那儿,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往围墙走。
翻墙比爬墙难。
手上有伤,使不上劲。他试了三次,才爬到顶上。翻过去的时候,脚又崴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站在墙外面,喘了一会儿气,然后往自己宿舍走。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亮着,照出他长长的影子。
他走得很慢。脚疼,手疼,浑身都疼。
但他一直想着那句话。
“我知道你来了。”
回到宿舍,已经两点半了。
舍友都睡了。他轻手轻脚进去,坐在床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简渝潼给他贴的创可贴,整整齐齐,一个都没掉。
他看了一会儿,躺下来。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简渝潼刚才的样子,坐在床头,低着头给他处理伤口,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
他想:他哭了。
因为我来过。
第二天早上,简渝潼的烧退了。
他醒过来,第一件事是看床头。药盒还在,创可贴的包装纸还在,那杯热水已经凉了。
他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下床,穿上衣服,出门。
他去了蒋岫翊的宿舍。
蒋岫翊正准备去宿管科写检查。
他打开门,看见简渝潼站在门口。
简渝潼看着他,说:“走,吃早饭。”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说:“我请客。”
蒋岫翊说:“我要去写检查。”
简渝潼说:“吃完再去。”
他们一起往食堂走。
路上,简渝潼问:“扣了多少分?”
蒋岫翊说:“五分。”
“检查写多少?”
“三千字。”
简渝潼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蒋岫翊看了他一眼,说:“又不是你的错。”
简渝潼说:“是我发烧。”
蒋岫翊说:“发烧不是错。”
简渝潼没说话。
食堂里人不多。他们要了包子和豆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简渝潼吃着包子,忽然说:“蒋岫翊。”
“嗯。”
“你昨晚……为什么要热药?”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看着他,说:“凉了也能吃。”
蒋岫翊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让你吃热的。”
简渝潼说:“为什么?”
蒋岫翊想了想,说:“没为什么。”
简渝潼看着他,没再问。
吃完早饭,他们往宿管科走。
走到门口,简渝潼说:“我陪你进去。”
蒋岫翊说:“不用。”
简渝潼说:“我想进去。”
他们一起进去。
王老师看见简渝潼,愣了一下:“你是?”
简渝潼说:“昨晚发烧那个。”
王老师看着他,又看了看蒋岫翊,明白了。
他说:“你好了?”
简渝潼说:“好了。”
王老师点点头,对蒋岫翊说:“检查写完了?”
蒋岫翊把检查递过去。王老师看了一遍,说:“行了,扣分单交给辅导员。下次别翻墙了。”
蒋岫翊说:“好。”
走出宿管科,简渝潼说:“你骗人。”
蒋岫翊说:“什么?”
简渝潼说:“你下次还会翻。”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看着他,忽然笑了。
“蒋岫翊,你这个人真傻。”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但是谢谢你。”
蒋岫翊站在原地,看着他。
简渝潼说:“药是热的。”
很多年后,蒋岫翊一个人在日内瓦的公寓里,偶尔会想起那个晚上。
零下七度,他翻墙买药,被扣留,被记过,被罚写三千字检查。
药还是凉了。他热了二十分钟。
简渝潼知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问过。
但他记得简渝潼第二天早上说的那句话。
“药是热的。”
他每次想起来,都会笑一下。
然后继续写信。
简渝潼后来知道那晚的全部细节。
是很多年以后,蒋岫翊去世之后,他翻出那些信,一封一封看。
其中一封写了这件事。
写他翻墙,写他买药,写他被扣留,写他凌晨三点被放出来,写他把药捂在胸口往回跑。
写他跑的时候一直在想:他会不会已经退烧了?他会不会根本不知道我来过?
写他在水房热了二十分钟,一边热一边想这些。
写他最后推开门,把药放在床头,看了他很久,然后走了。
简渝潼看到这里,眼泪掉下来。
他想起那个晚上,他迷迷糊糊醒来,看见蒋岫翊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药盒,热的。
他想起自己说:“我知道你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
那个人凌晨三点还站在水房里,对着热水龙头,一遍一遍冲那个药盒。
只是想让他吃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