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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低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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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墙来的。

简渝潼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还烫着的药盒。

“你……怎么回去?”

蒋岫翊说:“走回去。”

“门不是关了吗?”

蒋岫翊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翻一次。”

简渝潼抬起头,看着他。

蒋岫翊站在昏暗的灯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手上那些血口子,在灯下特别刺眼。

简渝潼说:“你的手……”

蒋岫翊低头看了一眼,说:“没事,蹭了一下。”

简渝潼说:“你过来。”

蒋岫翊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简渝潼拿起他的手,仔细看。好几道口子,有深有浅,有的还在渗血。手背上有淤青,手指关节破了皮,指甲缝里有墙灰。

简渝潼看着那些伤口,忽然说不出话来。

蒋岫翊把手抽回去,说:“真没事。”

简渝潼说:“你等着。”

他下床,翻出一个小药箱。里面有碘伏,有棉签,有创可贴。他坐回床边,把蒋岫翊的手拉过来,开始给他处理伤口。

蒋岫翊想抽回去,他没松手。

“别动。”

蒋岫翊不动了。

简渝潼低着头,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那些伤口。擦得很轻,很慢,怕弄疼他。

擦完了,他撕开创可贴,一个一个贴上去。

贴完最后一个,他抬起头,看着蒋岫翊。

蒋岫翊也看着他。

他们就这么看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简渝潼说:“疼吗?”

蒋岫翊说:“不疼。”

简渝潼说:“你骗人。”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来?”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说:“发烧而已,睡一觉就好了。你为什么要翻墙买药?”

蒋岫翊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你烧坏了。”

简渝潼说:“烧不坏。”

蒋岫翊说:“怕。”

简渝潼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蒋岫翊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他坐在那儿,看着简渝潼埋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想:他会不会已经退烧了?他会不会根本不知道我来过?

他坐了一会儿,轻轻站起来。

“我走了。”

简渝潼抬起头,看着他。

“你……路上小心。”

蒋岫翊说:“嗯。”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简渝潼忽然叫住他。

“蒋岫翊。”

他停下。

简渝潼说:“药……是热的。”

蒋岫翊站在门口,没回头。

简渝潼说:“我知道你来了。”

蒋岫翊走出宿舍楼,站在风里。

零下七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但他不觉得冷。

他想起简渝潼刚才那句话。

“我知道你来了。”

他站在那儿,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往围墙走。

翻墙比爬墙难。

手上有伤,使不上劲。他试了三次,才爬到顶上。翻过去的时候,脚又崴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站在墙外面,喘了一会儿气,然后往自己宿舍走。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亮着,照出他长长的影子。

他走得很慢。脚疼,手疼,浑身都疼。

但他一直想着那句话。

“我知道你来了。”

回到宿舍,已经两点半了。

舍友都睡了。他轻手轻脚进去,坐在床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简渝潼给他贴的创可贴,整整齐齐,一个都没掉。

他看了一会儿,躺下来。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简渝潼刚才的样子,坐在床头,低着头给他处理伤口,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

他想:他哭了。

因为我来过。

第二天早上,简渝潼的烧退了。

他醒过来,第一件事是看床头。药盒还在,创可贴的包装纸还在,那杯热水已经凉了。

他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下床,穿上衣服,出门。

他去了蒋岫翊的宿舍。

蒋岫翊正准备去宿管科写检查。

他打开门,看见简渝潼站在门口。

简渝潼看着他,说:“走,吃早饭。”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说:“我请客。”

蒋岫翊说:“我要去写检查。”

简渝潼说:“吃完再去。”

他们一起往食堂走。

路上,简渝潼问:“扣了多少分?”

蒋岫翊说:“五分。”

“检查写多少?”

“三千字。”

简渝潼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蒋岫翊看了他一眼,说:“又不是你的错。”

简渝潼说:“是我发烧。”

蒋岫翊说:“发烧不是错。”

简渝潼没说话。

食堂里人不多。他们要了包子和豆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简渝潼吃着包子,忽然说:“蒋岫翊。”

“嗯。”

“你昨晚……为什么要热药?”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看着他,说:“凉了也能吃。”

蒋岫翊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让你吃热的。”

简渝潼说:“为什么?”

蒋岫翊想了想,说:“没为什么。”

简渝潼看着他,没再问。

吃完早饭,他们往宿管科走。

走到门口,简渝潼说:“我陪你进去。”

蒋岫翊说:“不用。”

简渝潼说:“我想进去。”

他们一起进去。

王老师看见简渝潼,愣了一下:“你是?”

简渝潼说:“昨晚发烧那个。”

王老师看着他,又看了看蒋岫翊,明白了。

他说:“你好了?”

简渝潼说:“好了。”

王老师点点头,对蒋岫翊说:“检查写完了?”

蒋岫翊把检查递过去。王老师看了一遍,说:“行了,扣分单交给辅导员。下次别翻墙了。”

蒋岫翊说:“好。”

走出宿管科,简渝潼说:“你骗人。”

蒋岫翊说:“什么?”

简渝潼说:“你下次还会翻。”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看着他,忽然笑了。

“蒋岫翊,你这个人真傻。”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但是谢谢你。”

蒋岫翊站在原地,看着他。

简渝潼说:“药是热的。”

很多年后,蒋岫翊一个人在日内瓦的公寓里,偶尔会想起那个晚上。

零下七度,他翻墙买药,被扣留,被记过,被罚写三千字检查。

药还是凉了。他热了二十分钟。

简渝潼知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问过。

但他记得简渝潼第二天早上说的那句话。

“药是热的。”

他每次想起来,都会笑一下。

然后继续写信。

简渝潼后来知道那晚的全部细节。

是很多年以后,蒋岫翊去世之后,他翻出那些信,一封一封看。

其中一封写了这件事。

写他翻墙,写他买药,写他被扣留,写他凌晨三点被放出来,写他把药捂在胸口往回跑。

写他跑的时候一直在想:他会不会已经退烧了?他会不会根本不知道我来过?

写他在水房热了二十分钟,一边热一边想这些。

写他最后推开门,把药放在床头,看了他很久,然后走了。

简渝潼看到这里,眼泪掉下来。

他想起那个晚上,他迷迷糊糊醒来,看见蒋岫翊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药盒,热的。

他想起自己说:“我知道你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

那个人凌晨三点还站在水房里,对着热水龙头,一遍一遍冲那个药盒。

只是想让他吃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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