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蒋岫翊停下来,看着他。
简渝潼抬头:“怎么了?”
蒋岫翊说:“你在听吗?”
简渝潼说:“在听啊。”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这儿听着呢。”
蒋岫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简渝潼愣了一下:“你笑了?”
蒋岫翊把笑容收回去,低头继续写公式。
简渝潼凑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你真的笑了。我看见了。”
蒋岫翊说:“没有。”
“有。”
“没有。”
“蒋岫翊,你嘴角现在还在翘。”
蒋岫翊绷住嘴角,没说话。
简渝潼笑出声:“你这个人真有意思。笑一下怎么了?又不犯法。”
蒋岫翊心想:我怕笑多了,你就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了。
讲到第七周,简渝潼突然问:“你上次说的那个……逆转时空的公式,存在吗?”
蒋岫翊正在写黑板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简渝潼。
简渝潼坐在栏杆边,背后是夏天的晚霞。几只猫围在他脚边,等着他喂。他看着蒋岫翊,眼睛亮亮的。
“理论上存在。”蒋岫翊说,“需要负能量密度。”
“负能量?那是什么?”
“一种理论上存在、但没被观测到的东西。”
简渝潼想了想,说:“那你能找到吗?”
蒋岫翊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简渝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他旁边。他看着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忽然说:“你要是找到了,会干嘛?”
蒋岫翊看着他。
晚霞落在他脸上,把那颗后颈的痣照得很清楚。
蒋岫翊说:“回到你身边。”
简渝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我现在就在你身边啊。”
蒋岫翊说:“万一以后不在呢?”
简渝潼想了想,说:“那你就来找我。”
蒋岫翊说:“好。”
那天晚上回宿舍,简渝潼问:“你为什么会想学这个?”
蒋岫翊说:“什么?”
“物理。广义相对论。这些东西这么难,你怎么坚持下来的?”
蒋岫翊想了想,说:“因为想弄明白。”
“弄明白什么?”
“时间。”
简渝潼看了他一眼:“时间有什么好弄明白的?”
蒋岫翊没回答。
他心想: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能不能回到认识你的那一天。再看一次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样子。
2001年暑假,他们没有回家。
简渝潼说想留在学校看书,蒋岫翊说他也想。两个人在图书馆泡了两个月,中间只出去过三次,两次去超市买泡面,一次去天台喂猫。
七月底的一个晚上,他们坐在天台看星星。
天很热,蚊子很多。简渝潼一边拍蚊子一边看天,嘴里嘟囔着:“哪个是北斗七星来着?”
蒋岫翊指给他看。
“那这个呢?”
“织女星。”
“那个呢?”
“牛郎星。”
简渝潼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蒋岫翊说:“看书看的。”
简渝潼扭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安静。
简渝潼忽然说:“蒋岫翊,你以后肯定会很厉害。”
蒋岫翊转头看他。
“真的。”简渝潼说,“你这么聪明,又这么努力。以后肯定会成了不起的物理学家。”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继续说:“到时候我就跟别人说,这个物理学家,我认识。我们一起在天台上喂过猫。”
蒋岫翊看着他,忽然说:“你呢?”
“我什么?”
“你会成了不起的什么?”
简渝潼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就是个普通老师吧。”
蒋岫翊说:“那也挺好。”
简渝潼笑了:“好什么好,你成了不起的物理学家,我当普通老师,差太多了。”
蒋岫翊说:“不差。”
简渝潼看着他。
蒋岫翊继续说:“你当老师,我当物理学家。你在学校教书,我在研究所做研究。周末还能一起吃饭。”
简渝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你想得还挺远。”
蒋岫翊没说话。
他心想:我想得很远。我想了一辈子。
那个暑假,蒋岫翊把那句话又练了一百遍。
草稿纸上,课本扉页,实验报告背面。他写“我会找到一种逆转时空的公式,然后重新回到你的身边”。写完一遍,划掉。再写一遍,再划掉。
不是写得不好。是写得太多,怕自己忘不掉。
后来他真的没忘掉。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刻了二十年。
从2001年夏天,到2019年春天。从县中天台,到日内瓦公寓。从还能看见,到什么都看不见。
很多年后,简渝潼问他:“你那句话,练了多少遍?”
蒋岫翊想了想,说:“三百遍。”
“真的三百?”
“嗯。”
简渝潼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为你开玩笑的。”
蒋岫翊说:“不是。”
简渝潼看着他。他已经看不见了,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简渝潼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后颈那颗痣上。
“那你现在找到了吗?”
蒋岫翊摸到那颗痣。
很久很久以前,他远远看过一眼。现在它在他指尖底下。
他说:“找到了。”
简渝潼问:“什么公式?”
蒋岫翊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