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6月，天台。

蒋岫翊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截粉笔。面前的水泥地面已经写满了公式，爱因斯坦场方程，里奇曲率张量，能量动量张量。密密麻麻的符号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在夕阳下泛着白色的光。

他写的是广义相对论。

他学了三年，从高中教材到研究生教材，从牛顿力学到黎曼几何。他把自己埋进这些方程里，像一只冬眠的虫子埋进土里。

但他今天写这些，不是为了学。

是为了说一句话。

他把那句话练了三百遍。草稿纸上，课本扉页，实验报告背面。他写过“我喜欢你”，写过“我想和你在一起”，写过“你能不能不走”。最后全都划掉。

太轻了。太重了。太奇怪了。太普通了。

他想要一句能装下一辈子的话。

简渝潼上来的时候，蒋岫翊正写到第四遍。

水泥地上的粉笔字已经擦了三次，又写了三次。第一次写到一半折了粉笔，第二次写到三分之二又折了一根，第三次擦掉重来的时候用力太猛，第三根粉笔断成两截。

现在用的是第四根。

简渝潼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问：“这写的是什么？”

蒋岫翊手顿了一下。他继续写，没抬头：“广义相对论的方程。”

“哦。”简渝潼盯着看了一会儿，“完全看不懂。”

蒋岫翊说：“不用看懂。”

“那你写它干嘛？”

蒋岫翊没回答。他写完最后一个符号，把粉笔放下。手心全是汗。

简渝潼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袋猫粮。天台角落里蹲着三只野猫，正在等他投喂。他一边往地上撒猫粮，一边扭头看那些粉笔字。

“你说这东西有什么用？”他问。

蒋岫翊说：“解释宇宙。”

简渝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

他想了个词：“远。”

蒋岫翊看着他。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睫毛尖上落着光，一闪一闪。

“简渝潼。”蒋岫翊说。

“嗯？”

“如果有一天走散了，”他顿了顿，“我会找到一种逆转时空的公式，然后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简渝潼手里的猫粮袋子晃了一下。几只野猫凑过来抢，他忘了撒。

他看着蒋岫翊，眨了一下眼。

“太远了。”他说，“听不懂。”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又眨了一下眼，低头继续喂猫。猫粮撒在地上，几只猫挤成一团。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的脑袋，嘴里嘟囔着：“你们听得懂吗？听不懂吧。我也听不懂。”

蒋岫翊站在旁边，看着他摸猫。

阳光慢慢往下沉，天边烧成一片橘红。天台上很安静，只有猫嚼猫粮的声音。

蒋岫翊忽然想：他听不懂也好。

听不懂，就不会觉得这句话太重。听不懂，就不会问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听不懂，就不会发现

我喜欢你。

回宿舍的路上，简渝潼突然说：“你刚才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蒋岫翊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就是那个……时空什么的。”

蒋岫翊沉默了两秒，说：“嗯。”

简渝潼走在他旁边，低着头看路。路灯还没亮，天已经暗下来了。他踢了一下路上的石子，说：“那你找到了吗？”

蒋岫翊说：“还没。”

“什么时候能找到？”

蒋岫翊想了想，说：“不知道。”

简渝潼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人真有意思。还没找到就敢说。”

蒋岫翊没说话。

他心想：我敢说，是因为我练了三百遍。不是因为找到了。

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他想让她知道，如果有一天真的走散了，他会拼了命去找。

那天晚上，蒋岫翊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下午的画面，简渝潼蹲在猫旁边，夕阳打在他侧脸上。他问“这写的是什么”，他说“广义相对论的方程”。他说“太远了，听不懂”。

他翻了个身。

他想：他说听不懂，是不是因为不喜欢？

还是因为……真的听不懂？

他想起简渝潼摸猫的样子。手很轻，很慢，从脑袋摸到后背。猫眯着眼，很舒服的样子。

他忽然想变成那只猫。

第二天，简渝潼来他宿舍找他。

“走，去图书馆。”

蒋岫翊从书桌前站起来。简渝潼看了一眼他的书桌，愣了一下。

“你草稿纸上写的什么？”

蒋岫翊把那叠纸翻过来扣住，说：“没什么。”

简渝潼走过去，想拿起来看。蒋岫翊按住他的手。

两个人同时愣住。

蒋岫翊的手按在简渝潼的手背上。三秒。他松开。

简渝潼看了他一眼，没再去看那叠纸。

走出宿舍，简渝潼问：“你草稿纸上写的，是不是昨天那句话？”

蒋岫翊没回答。

简渝潼说：“我看见了。第一行，‘如果有一天走散了’。”

蒋岫翊的脚步顿了一下。

简渝潼继续说：“你写了多少遍？”

蒋岫翊沉默了很久。走到图书馆门口，他说：“三百。”

简渝潼愣住了。

“三百遍？”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他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是不是……特别怕走散？”

蒋岫翊没说话。

他不是怕走散。

他是怕走了之后，就再也回不来。

那天下午，他们在图书馆自习。

蒋岫翊在看《微分几何入门》，简渝潼在看《普通物理学习题集》。偶尔简渝潼会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四点的时候，简渝潼推过来一张纸条。

蒋岫翊低头看。纸条上写着：“你那个公式，能教教我吗？”

蒋岫翊抬头看他。

简渝潼正在低头假装看书，耳朵有点红。

蒋岫翊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好。”

他把纸条推回去。

简渝潼看了一眼，把纸条折起来，放进笔袋里。

蒋岫翊看见了。

他把那个画面记在心里。

从那天起，他们每周抽两个晚上，在天台上讲广义相对论。

简渝潼听得似懂非懂，但每次都来。他带一袋猫粮，一边喂猫一边听。蒋岫翊站在旁边，用粉笔在地上写公式。

“你看，这是度规张量。”蒋岫翊指着地上的符号，“它描述时空的弯曲程度。”

简渝潼蹲着摸猫，头也不抬：“嗯。”

“物质和能量告诉时空如何弯曲，弯曲的时空告诉物质如何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