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慢慢放在简渝潼背上。
抱了五秒。
五秒后,简渝潼松开他,眼睛里亮亮的。
蒋岫翊看着那双眼睛,心想:这一辈子,值了。
那天晚上,他们去县中的天台。
就是2001年他们一起待过的那个天台。现在还没到2001年,但天台还是那个天台。
简渝潼坐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山。蒋岫翊站在他旁边。
“蒋岫翊。”简渝潼说。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蒋岫翊想了想,说:“不知道。”
“你想过吗?”
蒋岫翊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
“什么样?”
蒋岫翊说:“你还在我旁边。”
简渝潼扭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废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当然在我旁边。”
蒋岫翊没说话。
他想:不只是朋友。
他没说。
后来蒋岫翊常常想起这个晚上。
天台,晚风,远处的山,近处的简渝潼。
他那时候不知道,将来他会一个人在日内瓦的公寓里,对着奖杯想起这个晚上。
他也不知道,简渝潼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记很久。
“你还在我旁边。”
后来你真的不在我旁边了。
后来你又回来了。
回学校之后,保送的消息传开了。
简渝潼被家里请了好几顿饭,亲戚朋友都来道贺。蒋岫翊家没人来。他妈在纺织厂上夜班,他一个人待在家里。
开学前一周,简渝潼来找他。
“走,去南京。”
蒋岫翊问:“去干嘛?”
简渝潼说:“提前看看学校。北大去不了,南大总能看看吧。”
蒋岫翊看着他,说:“好。”
他们坐火车去南京。硬座,六个小时。简渝潼又睡着了,脑袋又歪到蒋岫翊肩膀上。
蒋岫翊没动。
他看着窗外,心想:这条路还要走很多遍。
去南京,去北京,去日内瓦,去冷湖。
不管去哪儿,只要旁边坐着你,都行。
南京大学的梧桐树很密,遮住了八月的阳光。简渝潼走在前面,蒋岫翊跟在后面。
简渝潼忽然回头:“蒋岫翊,你说我们以后要是分开了怎么办?”
蒋岫翊脚步顿了一下。
“不会。”
“万一呢?”
蒋岫翊看着他,说:“我会找到逆转时空的公式,然后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简渝潼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你这话好中二。”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继续往前走。蒋岫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知道简渝潼没当真。
但他当真了。
在南京待了两天。回程的火车上,简渝潼说:“蒋岫翊,明年我们就去北京了。”
蒋岫翊说:“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有点紧张。”简渝潼看着窗外,“北大,物理系,全是天才。我怕我跟不上。”
蒋岫翊说:“你能跟上。”
“你怎么知道?”
蒋岫翊看着他,说:“因为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简渝潼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你夸人能不能走点心?”
蒋岫翊说:“走心了。”
2001年9月,他们一起坐火车去北京。
北大物理系,同一个班,同一个宿舍楼,不同房间。
报到那天,简渝潼帮他把行李拎到宿舍门口,说:“以后常串门。”
蒋岫翊说:“好。”
简渝潼走了。蒋岫翊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攥了攥手里的钥匙。
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生活。
但他旁边还有简渝潼。
那就够了。
后来的事情,蒋岫翊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很多个瞬间
食堂里简渝潼帮他打饭,说“你不吃辣我知道”。
图书馆里简渝潼占两个位置,等他来自习。
操场上简渝潼拉他去跑步,跑完递给他一瓶水。
实验室里简渝潼对着光路皱眉,他来帮忙调,简渝潼说“你手真稳”。
他记得每一个。
每一个都记着。
2004年1月,火车站。
蒋岫翊拿到CERN的offer,要去日内瓦了。
简渝潼来送他。
绿皮车,站台钟,冷风。
简渝潼穿着那件旧棉袄,脸冻得有点红。他说:“到了给我写信。”
蒋岫翊说:“好。”
简渝潼笑了一下:“你会写吗?”
蒋岫翊说:“会。”
火车要开了。蒋岫翊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简渝潼站在原地,冲他挥手。
蒋岫翊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见简渝潼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他把那枚素圈从口袋里拿出来,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他看着窗外,心想:我会回来的。
我会找到逆转时空的公式,然后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他不知道这一去就是十五年。
他不知道这十五年里,他会写七十三封信,一封都没寄出去。
他不知道他会把那枚戒指戴十五年,至死没摘。
他不知道那片梧桐叶他会压十七年,从日内瓦带回南京,从南京带到冷湖。
他不知道2019年4月17日,他会死在高速路口,距离简渝潼只有四十七公里。
他不知道简渝潼会带着他的遗书重生。
他不知道简渝潼会忘了他,然后又想起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从1999年9月12日开学典礼那天开始,到此刻火车驶离站台,他一直喜欢简渝潼。
喜欢了很久。
喜欢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久。
2000年3月那个奖杯,被他锁在抽屉里。
锁了十二年。
后来他一个人住在日内瓦的公寓里,偶尔打开抽屉看一眼。
奖杯落了一层灰,金属底座有点氧化。
他擦干净,放回去。
每次看见这个奖杯,他都会想起颁奖那天
聚光灯下,他在台上找简渝潼。找到了。他把奖杯举高了一点。
那个角度,简渝潼拍照最好看。
他不知道简渝潼有没有拍。
但他知道,这一辈子,他都会记得这个时刻。
记得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
记得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让他学会了什么叫喜欢。
很多年以后,冷湖观测站。
蒋岫翊已经看不见了。他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风声。
简渝潼在旁边读论文给他听。
读到一半,简渝潼停下来。
“蒋岫翊。”
“嗯。”
“你还记得2000年那个奖杯吗?”
蒋岫翊说:“记得。”
“你举高了一点,那个角度,我拍照最好看。”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继续说:“我拍了。”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说:“那张照片,我洗出来了,一直留着。”
蒋岫翊还是没说话。
简渝潼握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后颈那颗痣上。
“你看不见,但你能摸到。”
蒋岫翊摸着那颗痣。
二十七年前他远远看过一眼。
现在它在他指尖底下。
他忽然落下泪来。
简渝潼没有擦。
他只是把蒋岫翊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说:“蒋岫翊,2000年你说过一句话。”
蒋岫翊问:“什么?”
“你说,‘我会找到一种时空的公式,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蒋岫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记得。”
简渝潼说:“你回来了。”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说:“公式对不对不重要。你回来了,我的时空就是对的。”
窗外星河低垂,冷湖零下三十度。
蒋岫翊把那枚素圈从红绳上解下来,戴回左手无名指。
他说:“简渝潼,这枚戒指我戴了十五年,很合适。这枚我也戴了十六年,更合适。”
简渝潼说:“你还要戴多少年?”
蒋岫翊想了想:“能戴多少年就戴多少年。”
2000年3月那个奖杯,还在蒋岫翊老家的抽屉里。
锁了十二年。
后来他妈收拾房子的时候翻出来,打电话问他还要不要。
他说要。
他妈说:“一个奖杯,放这么多年了,有什么用?”
他说:“有用。”
他没说有什么用。
那是他第一次站在聚光灯下,第一次在人群里找简渝潼,第一次把奖杯举高了一点。
那个角度,简渝潼拍照最好看。
他不知道简渝潼有没有拍。
后来他知道了。
简渝潼拍了。
那张照片,洗出来了,一直留着。
留着两辈子。
2000年到2019年,十九年。
蒋岫翊想了简渝潼十九年。
从县中到北大,从北京到日内瓦,从看见到看不见。
他想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像第一次看见。
每一遍都像最后一次。
后来他真的看不见了。但他还记得那个画面
简渝潼坐在第三排靠窗,阳光打在他后颈那颗痣上。
他看了一眼,就知道完了。
往后两辈子,全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