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声。
蒋岫翊正在调试一个激光器,闻言手微微顿了一下:“先天弱视。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视神经。”
“那……能治吗?”
“不能。”蒋岫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配了眼镜,也只能矫正到0.3。看东西是模糊的,没有立体感。”
简渝潼沉默了。他想象不出,一个物理竞赛的种子选手,如何用一只模糊的眼睛,去计算光的折射角,去调整精密的仪器。
“那你……怎么爬那么高的梯子?怎么调光学实验?”简渝潼问。
蒋岫翊抬眼看他,右眼在镜片后闪着微光:“靠感觉,靠记忆,靠右眼。我记住了每一个仪器的位置,每一条光路的走向。我像在黑暗中走钢丝,每一步都必须精确。”
简渝潼心里一酸。他想起那天,蒋岫翊让他扶着底座,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他自己,根本看不清。
“所以……你让我扶着,是怕我晃动底座,影响你的判断?”简渝潼问。
蒋岫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全是。我只是……不想你离我太远。”
简渝潼愣住了。
蒋岫翊继续说:“我从小就知道,我跟别人不一样。我不能打篮球,不能骑车,不能看3D电影。我只能看书,做题,做实验。物理是我的避难所,也是我的牢笼。”
“那你为什么还要参加竞赛?明知道……”
“因为我想证明,”蒋岫翊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锐利,“证明我这只眼睛,也能看见光。证明我蒋岫翊,不是废物。”
简渝潼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当然不是废物。你是咱们县中唯一的‘人形光谱仪’。”
蒋岫翊愣了一下,也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笑得没有防备。
从那天起,简渝潼开始主动学习物理。他买来最基础的教材,一页页啃,一个个公式背。他会在蒋岫翊做实验时,默默记下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数据。
“你不用这样的。”蒋岫翊说。
“我乐意。”简渝潼耸耸肩,“再说,我总不能一直让你替我扛锅吧?”
蒋岫翊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他开始习惯简渝潼的存在。习惯他递来的热茶,习惯他笨拙的帮忙,习惯他时不时冒出的冷笑话。
“你知道吗,”有一天,简渝潼突然说,“我觉得你的左眼,像一片星云。”
“星云?”
“对啊,”简渝潼认真地说,“模糊,神秘,但里面藏着无数可能诞生的恒星。它不是缺陷,是另一种美。”
蒋岫翊怔怔地看着他,右眼微微发热。
他从未想过,有人会用“美”来形容他的“缺陷”。
那天晚上,蒋岫翊在日记本上写:“今天,简渝潼说我的左眼像星云。我查了星云的定义:宇宙中由气体和尘埃组成的云状天体,是恒星诞生的摇篮。也许,我的黑暗里,也藏着一颗即将诞生的星。”
而简渝潼在自己的本子上画了一面镜子,旁边写着:“反射镜,你替我扛过的,我记得,你不知道的是,我想替你扛一辈子。”
他们都不知道,这句话,早已在对方的心里,生了根。
那面碎裂的镜子,成了蒋岫翊的心病。
他知道,简渝潼在偷偷联系国外的供应商,想自费买一面新的。但他知道,那需要时间,而省赛报名在即。
他等不了。
所以他偷偷去了老实验楼最西头的废弃暗室。
那里曾是摄影社的天地,如今却只堆着些破旧的桌椅和蒙尘的仪器。他用从废品站淘来的玻璃碎片,用酒精喷灯和铁皮桶,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熔炉。
他要自己做一面反射镜。
简渝潼是被一阵焦糊味找到的。
“蒋岫翊!你疯了吗!”他冲进暗室,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炉火,和蒋岫翊被熏黑的脸。
“出去!”蒋岫翊吼他。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用这种破玻璃,这种原始的方法,怎么可能做出能用的反射镜!”简渝潼气得声音都在抖。
“我知道!”蒋岫翊突然吼了回去,“我不用你来教我!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我就只能放弃省赛,放弃我唯一的机会!”
他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简渝潼沉默了。他看着蒋岫翊手背上狰狞的烫伤,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后背,心里那股怒火瞬间被心疼取代。
“可是……这样下去,你只会伤到自己。”简渝潼轻声说。
“做不出来的也要做!”蒋岫翊转过身,不再看他,“你不懂。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如果连这个都放弃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简渝潼看着他,突然笑了:“那你算错了。”
“什么?”
“你不是只有一个机会。”简渝潼走上前,轻轻拍掉他肩上的灰,“你还有我。我就是你的另一个机会。”
蒋岫翊愣住了。
简渝潼拿起一块玻璃碎片,放进炉火里:“来,教我怎么熔。我帮你。”
蒋岫翊看着他,右眼慢慢亮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暗室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他们用土法熔炼玻璃,用砂纸打磨镜面,用铜丝制作镜框。蒋岫翊的手被烫伤了无数次,简渝潼就用碘酒和纱布帮他包扎。
“你这手艺,比我们学校医务室的王大妈还差。”蒋岫翊皱眉。
“少废话,”简渝潼笑,“再抱怨,下次让你自己包。”
他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简渝潼讲市一中的趣事,蒋岫翊讲物理的奥秘。他们争论光的本质,争论宇宙的边界,争论哪颗星星最亮。
“你说,宇宙有没有尽头?”简渝潼问。
“有。”蒋岫翊说,“但尽头之外,可能还有另一个宇宙。”
“那我们的故事呢?”简渝潼看着他,“有没有尽头?”
蒋岫翊沉默了许久,轻声说:“我想,没有。”
终于,在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他们做出了第一面“土法反射镜”。
镜面不平整,边缘毛糙,但当简渝潼用手电筒照上去时,一道微弱的光斑,清晰地投射在墙上。
“成功了!”简渝潼跳起来。
蒋岫翊看着那道光斑,右眼泛起水光。
他轻轻拿起镜子,嵌进木制的镜框里,递给简渝潼:“送给你。纪念我们的‘非法炼镜事业’。”
简渝潼接过镜子,看着里面模糊的倒影,笑了:“这镜子,比任何进口的都贵重。”
“为什么?”
“因为,”简渝潼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它照见了你,也照见了我。”
窗外,1999年的秋夜,星光黯淡。暗室里,那道微弱的光斑,却倔强的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