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3月,省城。
长途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了四个小时,简渝潼睡了三个半小时。剩下半小时被蒋岫翊叫醒,说快到了,你看看窗外。
简渝潼睁开眼,玻璃上结满雾气。他用袖子擦出一小块,看见省城灰蒙蒙的天际线,和一排还没发芽的梧桐树。
“有什么好看的。”他又闭上眼。
蒋岫翊没说话。他刚才叫醒简,不是让他看省城,是让他看自己——阳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蒋岫翊看了三秒,把目光移开。
大巴进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带队老师姓周,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人,比他们大不了几岁。他在车上点人头,点到简渝潼时顿了一下。
“你俩是不是发烧?”周老师凑过来看,“脸这么红?”
简渝潼说车上闷的。
蒋岫翊说没事。
周老师狐疑地看他俩一眼,没再问。
其实是简渝潼睡着睡着歪过来,脑袋搁在蒋岫翊肩膀上。蒋岫翊僵了四十分钟,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调成了静音模式。简渝潼的头发蹭着他脖子,痒得要命,他硬是没躲。
后来简渝潼醒了,揉着眼睛问:“到了?”
蒋岫翊说:“刚到。”
他没说他肩膀酸了四十分钟。他没说他这四十分钟一直在想:他头发好软,他睡觉不磨牙,他睫毛比我长。
他什么都没说。
旅馆是老式的国营招待所,门头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前台阿姨嗑着瓜子看电视。周老师登记时问:“还有几间房?”
阿姨头也不回:“三个标间,一个三人间。”
周老师算了一下:他一个,女生两个,男生六个。三人间不够,标间得挤一挤。
“男生两人一间,自己分。”周老师把房卡拍在柜台上。
简渝潼抢在所有人前面说:“我跟蒋岫翊一间。”
其他人没意见。蒋岫翊也没意见。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他看见自己鞋带上沾了泥,心想:明天得擦干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想这个。
房间在四楼,没有电梯。简渝潼拎着包往上冲,蒋岫翊在后面慢慢走。他不是不想走快,是他想把这截路走慢一点——跟简渝潼住一间。
四个小时后要一起睡。
一张床。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觉得“睡觉”这两个字这么烫。
推开房门,简渝潼已经霸占了靠窗那张床,四仰八叉躺着,鞋都没脱。蒋岫翊把包放在靠门那张床上,坐下,开始研究窗帘的花纹。
“你饿不饿?”简渝潼突然问。
蒋岫翊说:“还行。”
“我饿。”简渝潼翻身坐起来,“走,出去吃夜宵。”
“明天竞赛。”
“竞赛又不考吃饭。”简渝潼已经站起来穿外套,“听说省城有家砂锅粥特别出名,我查了一路。”
蒋岫翊看着他穿外套的动作。左胳膊先伸进去,再右胳膊,然后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简渝潼低头跟拉链较劲,头发垂下来挡住眼睛。
蒋岫翊站起来,走过去,帮他拉了一下。拉链顺了。
简渝潼抬头看他,笑了一下:“谢了。”
蒋岫翊说:“不谢。”
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碰到简渝潼的手背。一秒。他把手插进自己口袋,攥成拳。
砂锅粥店在一条巷子里,门脸很小,里面坐满了人。简渝潼挤进去抢了最后一张空桌,朝蒋岫翊招手。
“这边!”
蒋岫翊走过去,路过三桌客人,被人撞了两下,撞到简渝潼对面坐下。
“你点。”简渝潼把菜单推过来。
蒋岫翊看了一眼,推回去:“你点。”
“你点。”
“你点。”
旁边那桌客人看他们,以为在吵架。其实不是。是蒋岫翊想让简渝潼点他想吃的,简渝潼想让他点他想吃的。
最后简渝潼点了一份虾蟹粥,一份炸春卷,一份蒜蓉生蚝。
“够不够?”他问蒋岫翊。
蒋岫翊说:“够。”
其实他想说:你点什么我都吃。你点多少我都陪你吃完。你点一辈子我也陪你。
他没说。他只是低头喝茶。
粥上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简渝潼饿坏了,舀一碗就往嘴里送,烫得龇牙咧嘴。
蒋岫翊把自己那碗晾凉,推过去:“喝这碗。”
简渝潼嘴里含着粥,含糊不清地说:“你还没吃……”
“我不饿。”
简渝潼看着他,咽下去,说:“你刚才说‘还行’。”
蒋岫翊愣住。他忘了。他刚才在旅馆确实说过“还行”,意思是饿了,但能忍。简渝潼记得。
“一起吃。”简渝潼把两碗粥并排放在中间,“你一口我一口。”
蒋岫翊低头,看见两碗粥冒着热气。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粥很鲜,虾肉很嫩。但他没尝出味道。他满脑子都是那句“你一口我一口”。
他喝了十二口粥,想了十二遍这句话。
回旅馆的路上,简渝潼突然说:“你物理怎么学的?”
蒋岫翊转头看他。
“我刷了三个月题,还是没把握。”简渝潼踢着路上的石子,“你天天也不见你怎么学,怎么就那么厉害?”
蒋岫翊沉默了两秒,说:“我每天学到两点。”
简渝潼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