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岫翊第一次见到简渝潼,是在开学典礼上。
那天,阳光很好,空气里飘着桂花的香气。简渝潼作为新转来的插班生,被安排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领口的扣子崩开两颗,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锁骨。他懒洋洋地坐着,阳光打在他后颈上,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颜色很淡,像一滴不小心溅上去的墨点。
蒋岫翊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里拿着物理竞赛的辅导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简渝潼。
他看着简渝潼懒洋洋地打哈欠,看着他偷偷在课本上画小人,看着他被王大雷点名批评时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整整四十分钟,蒋岫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记下了简渝潼后颈那颗痣的位置,记下了他校服第二颗扣子的颜色,记下了他每一次呼吸时锁骨的起伏。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的床上睁眼到三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像一层薄霜。他看着天花板,心想:完了。
他是蒋岫翊,一个左眼几乎失明、性格孤僻、除了物理一无是处的怪胎。他的人生应该只有公式和实验,应该只有无尽的孤独和为了弥补视力缺陷而付出的加倍努力。
他不该有这种念头。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靠近简渝潼,想摸摸他后颈那颗痣,想看看他笑起来时眼睛里的光。
开学典礼后的第三天,简渝潼被“发配”到物理实验室“劳动改造”。蒋岫翊知道,这是王大雷的主意,想让这个“问题学生”在“高雅”的物理世界里碰壁,好收收性子。
他没想到,简渝潼会把那面镜子弄碎。
更没想到,自己会毫不犹豫地替他顶罪。
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不想看到简渝潼被骂,被罚,被开除。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简渝潼走了,这间实验室会变得多冷。
所以他说了谎。
他说镜子是他拆的。
他知道这谎话撑不了多久,但他只想多留简渝潼一会儿。
“蒋岫翊,你傻不傻?”简渝潼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开水,递给他,“你知不知道,你替我扛了多大的锅?”
蒋岫翊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像触到了某种不该触碰的禁忌。
“不傻。”他小声说,“我只是……不想你走。”
简渝潼愣住了。他看着蒋岫翊,似乎没听清他说什么。
蒋岫翊没再重复。他低头喝水,热水烫到喉咙,却暖不到心里。
从那天起,简渝潼像是变了个人。
他不再逃课,不再打架,每天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实验室跑。他帮蒋岫翊整理实验数据,帮他抄写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甚至笨拙地学着帮他清洗那些玻璃器皿。
蒋岫翊依旧不爱说话,对简渝潼的态度也冷淡疏离,但他不再赶简渝潼走。有时候简渝潼犯懒趴在实验台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会多一件蒋岫翊的校服外套。
九月底,学校组织了一次全校大会,是关于迎接新世纪的动员大会。简渝潼作为新转来的插班生代表,被王大雷强行按在了第三排的位置。
他百无聊赖地听着台上校长慷慨激昂的演讲,目光在台下的人头中游移。突然,他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蒋岫翊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正借着窗外的光,在上面写写画画。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简渝潼的身上。
简渝潼下意识地冲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蒋岫翊却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书。但他拿笔的手在微微颤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简渝潼撇撇嘴,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他转过头,继续听校长废话。
阳光从旁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打在他的后颈上。简渝潼觉得有点痒,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他后颈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颗很小的痣,颜色很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蒋岫翊并没有看书。
蒋岫翊死死地盯着他的后颈,盯着那颗在阳光下若隐若现的痣。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声响。
那是1999年的九月,距离他第一次见到简渝潼,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分钟。
是的,四十分钟。
蒋岫翊记得很清楚。那是开学典礼的那天,简渝潼作为插班生被安排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他后颈那颗痣上,那一刻,蒋岫翊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里拿着物理竞赛的辅导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简渝潼,从他懒洋洋地打哈欠,到他偷偷在课本上画小人,再到他被王大雷点名批评时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整整四十分钟,蒋岫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记下了简渝潼后颈那颗痣的位置,记下了他校服第二颗扣子的颜色,记下了他每一次呼吸时锁骨的起伏。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的床上睁眼到三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像一层薄霜。他看着天花板,心想:完了。
他是蒋岫翊,一个左眼几乎失明、性格孤僻、除了物理一无是处的怪胎。他的人生应该只有公式和实验,应该只有无尽的孤独和为了弥补视力缺陷而付出的加倍努力。
他不该有这种念头。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靠近简渝潼,想摸摸他后颈那颗痣,想看看他笑起来时眼睛里的光。
“蒋岫翊。”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蒋岫翊猛地回过神,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他慌乱地低头去捡,却看见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停在了他的课桌旁。
“喂,发什么呆呢?”简渝潼弯下腰,凑到他面前,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校长都讲完了,你还在这儿算题呢?”
蒋岫翊的脸瞬间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他慌乱地捡起笔,把书合上:“没……没什么。”
“走啦,请你喝汽水。”简渝潼一把拉起他,“为了感谢你这几天教我物理。”
蒋岫翊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简渝潼的手很大,很热,掌心有薄薄的茧,握得他手腕发烫。
“不用。”蒋岫翊小声说。
“什么不用,走啦!”简渝潼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出了礼堂。
九月的阳光正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简渝潼的影子很长,很挺拔,把蒋岫翊小小的影子完全笼罩在了里面。
蒋岫翊看着简渝潼的侧脸,看着他后颈那颗在阳光下若隐若现的痣,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完了,真的完了。
但他却贪恋地享受着这份“完了”。他想,如果能这样一直走下去,哪怕只是作为朋友,哪怕只是被他拉着,也很好。
“蒋岫翊。”简渝潼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嗯?”蒋岫翊心跳加速。
“那个镜子……”简渝潼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一定会想办法赔给你的。我让我爸从国外买,或者……或者我打工赚钱赔你。总之,不能让你因为我弃权。”
蒋岫翊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心里那块坚硬的冰,突然就化了。
“不用。”他说,“镜子坏了就坏了。省赛……我不参加了。”
“为什么!”
“因为……”蒋岫翊低下头,声音很轻,“因为我想留在这里,等你。”
简渝潼愣住了。他看着蒋岫翊,似乎没听清他说什么。
蒋岫翊没再重复。他挣脱开简渝潼的手,快步向前走去:“快走吧,再晚汽水就卖完了。”
简渝潼站在原地,看着蒋岫翊的背影,挠了挠头,觉得这人真是越来越莫名其妙了。但他还是笑着追了上去:“喂,等等我啊!”
九月的风,带着桂花的香气,吹过两个人的发梢,吹过他们年轻的、不知未来的脸庞。那一刻,他们还不知道,有些缘分,早在四十分钟的注视里,就已注定。
而那颗后颈的痣,像一颗被命运悄悄标记的坐标,指引着两个少年,在时光的迷宫中,一步步走向彼此。
简渝潼终于明白,蒋岫翊的“怪”,不是天生的孤僻,而是源于一种深刻的“缺失”。
那天,他亲眼看着蒋岫翊用右眼透过显微镜观察一片树叶的脉络,而左眼却只能模糊地感知到一片绿色的轮廓。
“你这左眼……是怎么回事?”简渝潼终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