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是在次日清晨。
天还没亮,陈徽玉就醒了。在边关养成的习惯,无论多晚睡,天亮之前必定睁眼。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片刻,然后起身,穿衣,洗漱。左臂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绷带拆了,但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嫩得像小孩的皮肤,她看着那块嫩肉,想起军医给她烙的时候说的话——“将军,这道疤会跟你一辈子。”她不介意。她身上的疤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多一道。
走出房门的时候,单殷帷已经在花厅里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还是那支白玉簪,整个人比昨天明亮了一些,像一朵在晨光中慢慢展开的花。桌上摆着两碗粥、两碟小菜、一壶茶。两副碗筷,面对面放着,筷尖朝着同一个方向,碗与碗之间的距离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和她第一天来驸马府时一模一样。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那天她坐在陈徽玉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今天她还坐在对面,但椅子往前挪了半尺。半尺,不多,但陈徽玉注意到了。
“吃了再走。”单殷帷说。
陈徽玉坐下来,端起粥碗。粥是白米粥,熬得浓稠,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她喝了一口,米香在嘴里化开,暖暖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想起大婚第二天早上,单殷帷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也是这样一碗粥。但那天她没有喝完,粥凉了,她三口并作两口吞下去,连味道都没尝出来。今天她慢慢地喝,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碗底,看到碗底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她盯着那朵兰花看了片刻,然后放下碗,抬起头。
单殷帷正在看她。目光在晨光中很安静,像一潭水,水面没有风,但水底有鱼在游。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躲。那几天的沉默已经过去了,那几天的试探已经过去了,那几天的“你是谁”“我是谁”已经过去了。现在她们知道彼此是谁,知道对方手里握着什么刀,知道这把刀要砍向谁。知道了之后,反而不用说话了。
陈徽玉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单殷帷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理了理左边袖口上一条细微的褶皱。手指在她袖口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两个人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陈徽玉注意到了。她注意到单殷帷的手指在收回的时候,指尖在她的袖口上轻轻蹭了一下——不是整理衣服需要的动作,是多余的,是不必要的,是一个人想要多碰另一个人一下、但又不好意思多碰、所以假装是无意的,才会做的那种动作。
陈徽玉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出了花厅。身后,单殷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月亮门后。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陈徽玉袖口棉布的温度——很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她感觉到了。
她把手收进袖子里,攥成拳头,把那点温度攥在掌心里。
然后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墨是昨晚磨好的,在砚台里搁了一夜,有些干了。她加了几滴水,慢慢研磨,墨香在晨光中散开,像一朵看不见的花。她提起笔,蘸饱了墨,悬腕,落笔。
“臣妹单殷帷,谨奏陛下。”
八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写字的时候很慢,不是不会快,是不想快。每一个字她都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完了再写,写完了再看,看完了再念。像在打磨一把刀,不急着出鞘,要磨到最锋利的时候再拔出来。
写到“曹钦克扣军粮”这一段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想起了什么。她想起了三年前,她第一次听说陈徽玉这个名字。那时候陈徽玉还没有去边关,还在京城,还是一个没人注意的武将。单殷帷在慈宁宫的偏殿里,听到太后和曹钦在正殿说话。太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陈怀远的女儿,写了道折子,要去北境。”曹钦的声音带着笑——“一个女人,去送死罢了。”太后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说了一句单殷帷至今记得的话——“让她去。死了不可惜,活着有用。”
让她去。死了不可惜,活着有用。
这就是陈徽玉在太后眼中的全部价值。一颗棋子,活着可以用,死了不可惜。单殷帷那时候十四岁,坐在偏殿的角落里,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她不知道陈徽玉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能不能打仗。她只知道一件事——太后说“死了不可惜”的人,她要多看一眼。
后来她看了三年。
她看到陈徽玉在边关打了一场又一场仗,从八百人打到三千人,从守一座寨子到守一座城。她看到朝廷不给粮草、不给援军、不给药,陈徽玉的兵吃树皮、喝雨水、用命填城墙。她看到太后说“死了不可惜”的那个人,把一座快塌的城守住了。她看到太后说“死了不可惜”的那个人,活着回来了。然后她嫁给了她。
不是太后的命令让她嫁的。是那三年的“看到”让她嫁的。她嫁的不是一个将军,不是一颗棋子,不是太后口中的“活着有用”。她嫁的是那个在所有人都放弃之后、还在守城的人。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她回过神来,继续写。写到“曹钦毒害士兵”这一段的时候,她的笔锋变得凌厉了,字迹从工整变成了锋利,像一把刀在纸上划过。她不是在写字,是在刻字。每一个字都刻得很深,深到纸的背面能摸到凸起的墨痕。
她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吹干墨迹,把折子折好,收进袖中。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晨光涌进来,把整间书房照得通亮。石榴树上最后几朵花在晨风中摇晃,火红的花瓣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看着那些花,想起陈徽玉站在石榴树下的样子——石青色的长衫,木簪绾发,手放在怀里,摸着那些信、那些证据、那些刀。她的背影很直,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不漂亮,但谁也拔不走。
单殷帷关上窗,走出书房。
该去送折子了。
陈徽玉到坤宁宫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坤宁宫在皇宫的深处,是皇后的寝宫。陈徽玉第一次来,发现这座宫殿比她想象的要小,比慈宁宫小得多,比太后的寝宫简陋得多。院子里的花不多,只有墙角种了几株菊花,还没到开花的季节,绿油油的叶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精神。整座院子干干净净,但干净得有些冷清——没有人气。像一个住在这里的人,不打算久留,所以不在院子里种花,不在墙上挂画,不在任何地方留下自己的痕迹。
门口站着两个宫女,看到陈徽玉,同时行了一礼。
“驸马爷,皇后娘娘在等您。”
陈徽玉跟着其中一个走进去。穿过正殿,穿过一道短廊,到了一间小小的暖阁。暖阁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二十四岁,穿着一件湖水绿色的常服,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没有任何首饰。她的面容很普通——不是丑,不是美,是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普通。但她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很大,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看到陈徽玉进来,她站起来,微微欠身。
“驸马爷。”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着,风很大,但她不晃。
“皇后娘娘。”陈徽玉跪下要行礼,王蕴之摆了摆手。
“不用跪了。这里没有外人,不用这些虚礼。”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