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追书网 > 赤手 > 第24章 第 24 章

第24章 第 24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驸马爷,”他说,“这个问题,老夫不能回答你。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一旦说出来,你就没有退路了。老夫没有退路,老夫不怕。你还有。你有青和城,有你的兵,有你还没做完的事。老夫不能让你没有退路。”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花厅。深青色的背影在夕阳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门口的光吞没。

陈徽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在怀里,按着那四样东西。太后的信,曹钦的解药,顾延邢的证据,薛明远的话。现在多了第五样——傅话关的七个字。

五样东西,五把刀。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了,石榴树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贴在暗红色的天幕上。风停了,蝉不叫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怀瑾。”

单殷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没有梳髻,披散在肩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她的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她面前形成一层薄薄的雾。

“你听到了?”陈徽玉问。

“听到了。”单殷帷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然后在陈徽玉对面坐下。“从‘先帝不是病故的’开始,我就在门口了。”

陈徽玉看着那盏茶,没有喝。

“你不惊讶?”

单殷帷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怀瑾,”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知道先帝是怎么死的。我一直都知道。”

陈徽玉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知道?”

“我知道。”单殷帷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沉静的、内敛的、像一潭清水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裂痕。不是碎,是裂——像冰面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缝下面是水,是暗流,是藏了十九年的东西。“杀先帝的人,是我的母后。”

陈徽玉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赵剑锋下的令,曹钦动的手,刘安善的后。她甚至想过是太后指使的。但她没有想过——太后亲自动的手。不是“太后指使的”,是“太后杀的”。这两个说法之间,隔着一道深渊。

“你怎么知道?”

单殷帷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徽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冷。从骨头里往外冷的那种冷。

“那年我十四岁。宫变那一夜,我被母后关在慈宁宫的偏殿里。她让我在里面待着,不许出来,不许说话,不许发出任何声音。我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很多人,很多脚步声。然后我听到了先帝的声音。”

她顿了一下。

“他在喊。喊的是——‘端王妃,你要做什么?’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她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一件十四岁时经历的事。但她的眼睛不平静。那双眼睛里有两团很小的火,在瞳孔的最深处燃烧着,像两颗被埋在灰烬里的炭。

“怀瑾,我十四岁就知道,我的母后杀了先帝。我十四岁就知道,我的皇兄坐在龙椅上的那一天,手上就沾着血。我十四岁就知道,这个天下是脏的。但我什么都不能说。因为我是公主,是太后的女儿,是赵剑锋的妹妹。我说了,我就不是公主了。我说了,我就会死。”

陈徽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月光从她们之间穿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左一右,像两道平行的线。但线在靠近。不是陈徽玉在靠近,也不是单殷帷在靠近。是那两道影子在靠近,像水面上两片落叶,被风吹到了一起。

“静好,”陈徽玉说——她叫了她的字,不是“公主”,不是“殿下”,是“静好”。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度——不高,不烫,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茶,刚好暖手。“你十四岁到现在,五年了。这五年,你一个人扛着?”

单殷帷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到。但陈徽玉看到了。她看到那双沉静的、内敛的、像一潭清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轰然倒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冰面在春天到来时从边缘开始融化。

“我习惯了。”单殷帷说。

“习惯不等于好。”陈徽玉说,“习惯只是你不再喊疼了。不代表不疼。”

单殷帷看着她。

月光照在陈徽玉的脸上,把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黝黑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她的颧骨还是高的,眼窝还是深的,左臂上的绷带还是隐隐约约地渗出黄色的东西。但她站在月光里,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不漂亮,但谁也拔不走。

“怀瑾,”单殷帷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太后让我娶的。”

“那是太后以为的原因。”单殷帷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真正的原因是——我在等一个不怕死的人。一个知道了所有秘密之后,不会逃跑的人。一个看到这潭水有多脏之后,还愿意跳下去的人。”

她伸出手。

和在大婚第二天、在轿子前、陈徽玉伸给她的那只手,是同一只手。但这一次,伸出手的人换了。上次是陈徽玉伸给她,这次是她伸给陈徽玉。

“我跳了。”陈徽玉说,握住了那只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对方的掌心是温的。像一个人从冰冷的水里爬上岸,被太阳晒了一会儿之后,身体终于回了一点温度的那种温。

单殷帷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它在。像一朵在石缝里开了又谢的花,这一次开得久了一点。久到陈徽玉能看清它的形状——不是“这不是笑但我拿它当笑用”的表情,也不是“在不想笑的时候笑”的伪装。是笑。很小的笑。但它在。

“怀瑾,”单殷帷说,“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帮我报仇。我不要报仇。报仇没有意义,杀了一个太后,还有下一个太后。杀了一个曹钦,还有下一个曹钦。这个朝堂不会因为死一个人就变干净。”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活着。”单殷帷说,“活着回青和城,活着守住你的城,活着把那些兵带回来。活着,就是对所有人最好的报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