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把刀在陈徽玉怀里揣了三天,她一把都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太后的信像一块烧红的炭,谁碰谁烫手。曹钦的解药是一把双刃剑,用了就等于告诉曹钦“我知道你下毒了”。顾延邢的证据指向太后,但送证据的人本身就是一个谜。薛明远的话最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那片羽毛压在心上,比什么都重。
三天里,她每天早起练刀,然后去兵部点卯,然后回府,然后坐在石榴树下发呆。单殷帷不打扰她,只是在书房里待着,偶尔端一盏茶出来放在她手边,茶凉了再换一盏,换了又凉,凉了又换。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像一杯倒满了的水,再添一滴就会溢出来,但谁都没有添。
第三天傍晚,傅话关来了。
老人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官袍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肩线塌了下去,腰间的革带勒到了最里面的孔,还是松松垮垮的。但他的眼睛比上次亮——不是那种健康的亮,是那种一个人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反而把所有的力气都攒在了眼睛里的亮。
“驸马爷。”他在花厅里坐下,没有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陈徽玉拿起来翻开。是一份奏折的抄本,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她看了两行,手指猛地收紧。
“曹钦要弹劾我?”
“不是弹劾你。”傅话关的声音沙哑而平稳,“是弹劾青和城守将周奉先。说他克扣军饷、虐待士兵、私通沙蕃。三条罪名,每一条都写了人证物证。折子已经写好了,就等着递上去。”
陈徽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奉先。她的副将,跟了她三年,左肩上还插着一支没取出来的箭。她把青和城交给他,把伤兵交给他,把最后那点粮食交给他。她在京城磨刀的时候,他在青和城的城墙上替她挡风。现在曹钦要动他。
“周奉先克扣军饷?”陈徽玉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青和城连军饷都没有,他克扣什么?喝西北风吗?”
“曹钦不需要事实。”傅话关说,“他只需要一个罪名。周奉先是你的副将,动周奉先就是动你。曹钦要的不是周奉先的人头,是你手里的兵权。”
“我的兵权已经被卸了。”陈徽玉说,“我现在是驸马,不是守将。青和城的兵不归我管。”
傅话关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某种更尖锐的、像针一样的东西。
“驸马爷,你以为你不归你管,他们就不归你管了吗?青和城的兵是你带出来的,城是你守住的,旗是你举着的。你在京城一天,那些兵就记着你一天。曹钦动不了你,所以他动周奉先。周奉先倒了,青和城就彻底是他的了。”
陈徽玉沉默了片刻。
“折子递上去了吗?”
“还没有。”傅话关说,“折子在曹钦手里压着,他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你犯错。”
陈徽玉放下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花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暗红色的花瓣,像干涸的血迹。她看着那些花瓣,想起青和城城墙上那些裂缝——她走的时候用沙袋和木料临时加固了,但撑不了多久。蒙拉孟得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而她的兵在吃毒粮,她的副将即将被弹劾,她自己在京城被人二十四小时盯着。
她忽然觉得喘不过气。不是害怕,是憋。像一个人被埋在土里,胸口压着厚厚的泥,每一次呼吸都要把泥土吸进肺里。
“傅相,”她没有回头,“你有什么办法?”
傅话关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徽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到椅子吱呀一声响——老人站起来了。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后。
“驸马爷,老夫有一个办法。但这个办法,老夫想了三天,不敢说。”
陈徽玉转过身。
傅话关站在她面前,比她矮了半个头。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都像是镀了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他的脸上有太多表情混在一起,混到最后反而看不出任何表情了。
“什么办法?”
“太后要废后。皇后需要人保。曹钦要动周奉先。周奉先需要人保。这两件事,看起来不相干,但老夫想了三天,发现它们是一件事。”
“怎么说?”
“皇后是王家的人,出身不高,但她父亲王崇远做过一任兵部侍郎。王崇远在位的时候,提拔过一个叫杜怀璋的人。”
陈徽玉的手指微微一动。杜怀璋。兵部尚书。那个在值房里告诉她先帝不是病故的六十七岁老人。
“杜怀璋欠王家的人情。欠了几十年,一直没有还。不是不想还,是没有机会。杜怀璋这个人,一辈子不站队,不结党,不欠人情,不惹是非。他唯一欠的,就是王家这份情。如果皇后开口,杜怀璋会还。”
陈徽玉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你是说,让皇后去找杜怀璋,让杜怀璋在朝堂上保周奉先?”
“不是保周奉先。”傅话关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陈徽玉能听到,“是让杜怀璋弹劾曹钦。”
花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陈徽玉看着傅话关,傅话关看着她。两个人在夕阳中对视,谁都没有说话。蝉在院子里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什么。
“傅相,”陈徽玉终于开口了,“杜怀璋在兵部待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弹劾过任何人。你让他弹劾曹钦?他凭什么?”
“凭他是兵部尚书。”傅话关说,“凭曹钦克扣军粮、毒害士兵、私通沙蕃的证据,现在在你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