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徽玉的手按上了胸口。那些信,那个竹筒,那个瓷瓶,都在她怀里。她带着它们睡了三天,做梦都在想着怎么用。她不是没有想过用它们弹劾曹钦,但她知道——这些证据递上去,第一个死的人不是曹钦,是她。因为太后的信也在里面。太后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她给沙蕃写的那封信。谁递上去,谁就是太后的敌人。而太后的敌人,从来没有活着走出过京城。
“傅相,你知道这些证据里有太后的东西。”
“老夫知道。”
“那你还让我递?”
傅话关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即将落尽的叶子在枝头最后晃了一下。
“驸马爷,老夫让你递的不是太后的信。是曹钦的罪证。太后的信,你留着。那是你最后一张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出来。但曹钦的罪证——你要打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到。”
“然后呢?”
“然后曹钦会反击。他会说你诬陷他,会说他那些罪证是伪造的,会说你是为了保周奉先才泼脏水。朝堂上会吵成一团。太后会出来调停。陛下会各打五十大板。最后,曹钦不倒,你也不倒。但周奉先的事,会被搁置。”
陈徽玉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为了搁置?”
“就为了搁置。”傅话关说,“搁置不是赢,但也不是输。搁置是时间。你现在最缺的不是证据,不是盟友,是时间。你需要时间回青和城,需要时间救你的兵,需要时间等蒙拉孟得来。只要曹钦的弹劾折子递不上去,周奉先就安全。只要朝堂上在吵架,曹钦就没空管边关的事。”
陈徽玉沉默了很久。
她在脑子里把傅话关的计划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环节都有漏洞,每一步都可能踩空。但傅话关说得对——她需要的不是赢,是时间。只要她把水搅浑,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到朝堂上来,曹钦就顾不上青和城。只要曹钦顾不上青和城,她就能喘一口气。只要她喘过这口气——
“傅相,”她说,“折子你来写。”
傅话关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欣慰,是一种更深的、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座桥——虽然桥很窄,虽然桥下是深渊,但至少能走过去。
“好。”他说。
他转身要走,陈徽玉叫住了他。
“傅相。”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不是为了皇后,不是为了周奉先,不是为了青和城。你帮我,总有一个你自己的理由。”
傅话关站在那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陈徽玉的脚下。他的背影很瘦,瘦到让人怀疑那件官袍下面还有没有人。但他站着,没有倒。
“驸马爷,”他说,声音从夕阳中传过来,显得有些遥远,“老夫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错事,是五年前——宫变那一夜,老夫没有站出来说话。”
陈徽玉的呼吸停了一拍。
“老夫知道那一夜会发生什么。老夫知道有人要打开玄武门,知道禁军要入宫,知道先帝要‘病故’。老夫什么都知道。但老夫什么都没说。因为老夫怕死。七十二岁的人了,还怕死。可笑。”
他顿了一下。
“老夫怕死,所以先帝死了。老夫怕死,所以曹钦活了。老夫怕死,所以太后掌了权。老夫怕死,所以边关的将士没有粮草、没有援军、没有药。老夫怕了一辈子,怕到最后,发现怕比死更难受。”
他转过身,看着陈徽玉。夕阳在他身后燃烧,把他的脸映成了暗红色。那张脸上的皱纹很深很深,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曾经有水,现在没有了,只剩下沟壑。
“驸马爷,老夫不怕死了。老夫怕的是——死之前,还是没有说话。”
陈徽玉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了王铁柱。那个跟了她三年的老兵,在断崖边上笑着说“将军,这招绝了”,然后肠子流出来了,用腰带勒住,继续跑。跑到林子里,倒下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将军还活着吗”。
王铁柱不怕死。他怕的是将军死了。
傅话关也不怕死了。他怕的是到死都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
“傅相,”陈徽玉说,“你说。我听着。”
傅话关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冰封的湖面上凿开第一个洞。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陈徽玉看到他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然后他说话了。
“先帝不是病故的。”
七个字。说出来了。
陈徽玉站在那里,感觉整个花厅都在震动。不是真的震动,是她自己在震。从心脏开始,蔓延到四肢,到指尖,到发梢。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让自己站稳。
“是谁?”她问。
傅话关没有回答。他看着陈徽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一颗一颗地落,是两道细细的线,沿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流,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