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徽玉坐下来。宫女上了茶,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暖阁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无数细小的金色虫子。
王蕴之没有急着说话。她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放下。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但陈徽玉知道她不是在拖延,她是在观察。这个在深宫里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没有子嗣的皇后,能在太后的眼皮底下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她在看陈徽玉,陈徽玉也在看她。两个人在沉默中对视了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王蕴之笑了。
那个笑容和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普通,但又不普通。普通的是弧度,不普通的是弧度下面藏着的东西。那东西像一把藏在袖中的匕首,你看不到,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她说,“傅话关让你来的?”
“是。”
“他让你给我送一封信?”
“是。”
陈徽玉从怀里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黄色的信封,火漆封口,火漆上压着“傅”字的印章。王蕴之看着那封信,没有伸手去拿。她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陈徽玉以为她不会拿了。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信,没有拆,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着。
“驸马爷,你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吗?”
“知道。”
“那你告诉我。”
陈徽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很大、很黑、很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没有任何一个即将被废的皇后应该有的情绪。只有一种安静的、坦然的、像一个人在等一场她知道一定会来的雨时的平静。
“傅相说,太后要废后。”
王蕴之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说“我知道”又像是在说“终于来了”。她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火漆上的印章,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傅”字,然后放下信封,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驸马,你知道太后为什么要废我吗?”
“因为你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我说了什么?”
陈徽玉沉默了一瞬。这句话一旦说出来,就是捅破一层窗户纸。窗户纸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王蕴之不知道,也许连太后都不知道。但窗户纸捅破了,就再也糊不上了。
“先帝不是病故的。”
王蕴之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不是抖,是停。像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看到前面有一条蛇,脚停住了,身体还在往前倾。那一下停得很稳,茶盏里的茶汤没有晃出一滴。她把茶盏放回桌上,瓷器和木桌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驸马爷,”她说,“你知道这句话是谁告诉我的吗?”
“不知道。”
王蕴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那几株还没开花的菊花,绿油油的叶子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她看着那些叶子,背对着陈徽玉,声音从阳光中传过来,显得有些遥远。
“我听到先帝在喊,喊的是——‘端王妃,你要做什么?’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她转过身,看着陈徽玉。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面容模糊在一片炫目的光中。陈徽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听到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女人。
“我那年十九岁,刚入宫不到三个月。我不知道端王妃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杀先帝,不知道这个天下要变成什么样。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听到的声音,会成为我的催命符。如果太后知道我听到了,我会死。”
她走回桌边,坐下来,重新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捧在手心里,用掌心的温度暖着那盏凉茶。
“所以我等。等了五年。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