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轿子里没有人说话。
单殷帷坐在陈徽玉对面,凤冠上的珠串随着轿子的晃动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像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她闭着眼睛,面容平静得像一尊瓷像,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她并未入睡的事实。
陈徽玉看着她。
在边关,她学会了在沉默中读人。蒙拉孟得的沉默是猎手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时的沉默,那种沉默是有重量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周奉先的沉默是士兵在等待命令时的沉默,那种沉默是绷紧的弓弦,随时可以射出箭去。王铁柱的沉默是老兵在回忆往事时的沉默,那种沉默是深的,像一口井,你往里扔一颗石子,要等很久才能听到回声。
单殷帷的沉默不一样。
她的沉默像一堵墙。不是用来挡人的墙,是用来藏东西的墙。墙后面有什么,你看不到,但她知道你知道那堵墙后面有东西。她不介意你知道,她介意的是你翻墙。
轿子停了。
“将军,公主,到了。”轿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喘息——抬了这么久的轿子,累的。
单殷帷先下了轿。她没有等陈徽玉,径直走进了府门,步伐不快不慢,裙角在地面上轻轻扫过,不留痕迹。陈徽玉跟在她身后,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让外人觉得她们是一起回来的,也刚好够让彼此不需要说话。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饭。
粥、小菜、点心、一壶茶。两副碗筷,面对面放着。碗筷摆得很整齐,筷尖朝着同一个方向,碗与碗之间的距离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陈徽玉注意到这一点——她注意到所有不寻常的细节,这是她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原因。
单殷帷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黄瓜,咬了一小口,咀嚼,咽下。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像经过无数次排练的舞蹈。
陈徽玉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了粥碗。
“太后跟你说了什么?”
单殷帷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抬头,筷子还在碟子里夹第二块酱黄瓜,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陈徽玉放下粥碗。
“她说她知道我们在洞房里说了什么。”
单殷帷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那一瞬短到几乎不存在,但陈徽玉看到了。她看到那双瓷白的手在筷子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酱黄瓜被稳稳地夹起来,送进嘴里,咀嚼,咽下。
“然后呢?”单殷帷问,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她说让臣学会笑。在不想笑的时候笑,在不高兴的时候笑,在恨一个人的时候对着那个人笑。”
单殷帷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茶汤是碧绿色的,新茶,泡得恰到好处。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陈徽玉。
“那你学会了吗?”
陈徽玉看着她,没有回答。
单殷帷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和之前在慈宁宫佛堂门口时一模一样——不大,但很清晰。不是笑,是某种她用来代替笑的东西。像一个人不会画画,就用描红的方式来画,画出来的东西看起来像画,但没有灵魂。
“陈将军,”她说,“你知道太后为什么要在洞房里安插人吗?”
“为了知道臣是不是可控的。”
“对。但不全对。”单殷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正是开花的季节,火红的花朵在绿叶间像一团团燃烧的火。她看着那棵树,声音从背影传过来,显得有些遥远。“她安插人,还有一个原因——她想听我说什么。”
“你说了什么?”
“我说了我想让她听到的话。”单殷帷转过身,逆光中她的面容模糊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晰——沉静的、内敛的、像一潭清水的眼睛。“我说你不愿意娶我,我说你觉得自己是棋子,我说你要掀翻棋盘。这些话,都是说给太后听的。”
陈徽玉的手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