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放下佛珠,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忽然有了波澜。不是温暖,不是亲切,而是一种更锐利的、更直接的、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一样的东西。
“陈将军,”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陈徽玉一个人能听到,“昨晚洞房里,公主跟你说了什么?”
陈徽玉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的脸像一块石头,什么表情都没有。
“回太后娘娘,公主殿下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公主殿下说,她不满意这桩婚事。她说她不想嫁给臣,是太后娘娘让她嫁的。她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臣没有往心里去。”
太后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像两把刷子在刷一面墙,想看看墙上有没有裂缝。
裂缝是有的。但陈徽玉把裂缝藏在石头下面了。
“她说她不想嫁给你?”太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
“是。”
“然后呢?”
“然后臣说,臣也不满意这桩婚事。臣说臣不想娶公主,是太后娘娘让臣娶的。臣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公主殿下也没有往心里去。”
太后沉默了片刻。
佛珠在她手里停止了转动。殿内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稠得像一锅快要凝固的粥。陈徽玉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出汗,但她没有动,没有擦,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然后太后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裹着丝绸的刀,是藏在糖衣下的药,是每一层都可以剥开、每一层都藏着别的东西的洋葱。今天的笑容不是。今天的笑容是冷的、硬的、像一把刀直接亮出来的那种笑。没有丝绸,没有糖衣,没有洋葱皮。就是刀。
“陈将军,”太后说,“你在骗哀家。”
陈徽玉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和公主昨晚在洞房里说的话,哀家都知道。你们说的每一个字,哀家都知道。”太后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陈徽玉的胸口上。“公主说你被哀家用了,你说你是棋子。公主说你不配替朝廷卖命,你说你要掀翻棋盘。你们说的每一句话,哀家都听到了。”
陈徽玉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洞房里有人。不是人——是耳朵。太后在洞房里安插了人,藏在某个她看不到的角落里,把她们的每一句话都听去了,然后报给了太后。
她大意了。她在边关待了三年,习惯了在战场上防备明处的敌人,却忘了在京城,敌人从来不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在你以为安全的房间里,在你以为私密的对话中,在你以为只有两个人的洞房里。
“太后娘娘,”她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臣不明白太后娘娘在说什么。臣和公主殿下昨晚——”
“够了。”太后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那个“够”字像一把刀,把陈徽玉的话拦腰切断。“陈将军,哀家不怪你。你说那些话,哀家理解。你刚丢了城,死了兵,被一道诏书召回来,又被逼着娶了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你有怨气,应该的。哀家不跟有怨气的人计较。”
她重新拿起佛珠,一颗一颗地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