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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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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掀翻棋盘需要时间,需要准备,需要一把够硬的刀。而单殷帷——不管她是不是太后的人——此刻正在做的事情,不是帮她,是在戳她的伤口。戳完了还要撒盐,撒完了还要笑着问“疼不疼”。

“公主殿下,”陈徽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人在伤口上撒了盐的人,“你说完了吗?”

单殷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怎么,不爱听?”

“不是不爱听。”陈徽玉转过头,看着单殷帷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像两把刀交击,火星四溅。“臣在边关三年,听过比这更难听的话。蒙拉孟得每次在阵前喊话,说的话比公主殿下难听一百倍。他说陈徽玉你是个女人,你不配站在战场上,你应该回家生孩子。他说你的兵都是废物,他们连刀都握不稳,他们只配做沙蕃的奴隶。他说你的城迟早是他的,他要把你的头砍下来挂在旗杆上。”

她停了一下。

“臣听了三年,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因为臣知道,他说那些话,不是因为他恨臣,是因为他怕臣。他怕臣守住那座城,怕臣挡住他的路,怕臣让他一辈子都踏不进青和一步。”

她看着单殷帷的眼睛。

“公主殿下今天说的这些话,臣也不会往心里去。因为臣知道,公主殿下不是在骂臣,是在骂太后。臣只是刚好坐在这个位置上,替太后挨了这顿骂。”

洞房里安静了一瞬。

红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桌上的花生红枣在烛光中投下小小的影子,像一堆缩在地上的虫子。

单殷帷看着她,那双燃烧的眼睛里的火忽然变了一个颜色——从赤红变成了金黄,从暴烈变成了灼热。那不是愤怒,不是嘲讽,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了一点光——不是因为她需要那点光,而是因为她没想到那里会有光。

“陈将军,”单殷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陈徽玉能听到,“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臣不聪明。”陈徽玉说,“臣只是挨骂挨得多了。”

单殷帷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的所有笑都不一样——之前的笑是冷的、热的、脆的、张扬的。这一次的笑是轻的,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嘴角微微上扬的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在一个她不该信任的人面前,不小心露出的、最真实的表情。

然后那个表情消失了。像一片羽毛被风吹走,水面恢复平静,什么都没有留下。

“好。”单殷帷站起来,整了整衣袖,重新变回了那个沉静的、内敛的、像一潭清水的公主。“该说的我说完了,该听的你也听完了。从今天起,我们是夫妻——假的。在外人面前,我们恩爱和睦。关起门来,各过各的。你睡床,我睡榻。你管你的事,我管我的事。互不干涉。”

她走到榻前,拿起上面叠好的锦被,抖开,铺平。

“还有一件事。”她没有回头,声音从榻的方向传过来,恢复了那般的沉稳,“你说的那些话——蒙拉孟得在阵前骂你的那些话——有一句是对的。”

“哪一句?”

“你不配站在战场上。”单殷帷转过身,看着陈徽玉,烛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不是因为你是女人。是因为你不应该替一个不值得你效忠的朝廷卖命。你应该替你自己的命活着,陈将军。你欠那三千二百个人的,不是替他们打赢仗,是替他们活下去。”

她吹灭了桌上的红烛。

洞房陷入了一片黑暗。

陈徽玉坐在床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听到单殷帷躺上榻的声音——锦被摩擦的窸窣声,枕头被拍松的闷响,还有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没有居高临下。

只有累。

和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在黑暗中不需要对任何人伪装时,才会露出的、最真实的疲惫。

陈徽玉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新棉花的,又软又暖,和她在边关盖了三年的硬板被子完全不同。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和单殷帷身上的花香不一样,这是薰香的味道,是这座驸马府原本就有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了两个声音。一个是窗外的雨声,暴雨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噼噼啪啪,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另一个是榻上传来的呼吸声,均匀的,平稳的,说明那个人已经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

陈徽玉翻了个身,面朝榻的方向。

在完全的黑暗中,她看不到那个人的轮廓,但她知道她在那里。两尺之外,一榻之隔,一个女人,她的妻子——假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大婚的日子,按照规矩,明天早上她们要去宫里谢恩。去见赵剑锋,去见太后,去给那些把她当棋子的人表演一场恩爱和睦的戏。

她要笑。要笑得温婉,笑得幸福,笑得像一个被皇帝赐婚的将军应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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