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说这些,太后会觉得你已经被我收服了。你被收服了,她就不需要你了。她不需要你,你就没有价值了。你没有价值,青和城的援军、粮草、药材,就都不会有了。”单殷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所以我必须让她觉得你不满意。不满意的人,是可以被收买的。满意的人,没有收买的价值。”
陈徽玉看着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石榴花在风中轻轻摇晃,火红的花瓣偶尔飘落一两片,落在窗台上,像一小摊凝固的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矩形,单殷帷站在矩形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殿下,”陈徽玉说,“你到底在帮谁?”
单殷帷歪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小,像一个孩子在思考一道不会做的题时会做的那种动作。但放在单殷帷身上,这个动作显得不太协调——她的身上从来没有“孩子”这个属性,从陈徽玉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她就一直是一个沉静的、内敛的、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墙后面的成年人。
“帮谁?”单殷帷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味道,“陈将军,你以为这个朝堂上,有‘帮谁’这回事吗?曹钦帮刘安,是为了等刘安犯错。刘安帮曹钦,是为了等曹钦露出破绽。傅话关帮陛下,是为了等陛下想起他是忠臣。太后帮所有人,是为了等所有人都不需要她帮的时候,她好一个一个地收账。”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拿起茶杯,却没有喝。她把茶杯捧在手心里,茶汤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我不帮谁。我帮我自己。”
陈徽玉沉默了片刻。
“那臣呢?”她问,“臣在你帮自己的路上,是什么?”
单殷帷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沉静的、内敛的、像一潭清水的眼睛,忽然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温暖,不是感动,不是任何柔软的东西。是一种更硬的、更冷的、像冰面下暗流涌动的东西。
“你是我的盾牌。”她说,“有你在,太后不会动我。有你在,陛下不会动我。有你在,曹钦和刘安不敢动我。你是我在这个朝堂上唯一的保护。所以——我不会让你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时的语气一模一样。但陈徽玉注意到,她捧茶杯的手微微用了一下力,指节泛白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你也不会让我死。”陈徽玉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单殷帷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汤在她唇边停留了一瞬,然后被她咽了下去。她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女人也有喉结,只是不明显,但在晨光中,陈徽玉看到了那个细微的起伏。
“陈将军,”单殷帷放下茶杯,“吃完饭,你去兵部。今天兵部会有一份关于青和城战后重建的文书需要你签字。签完之后,你去户部领你这个月的俸禄。领完之后,你回府。下午,傅话关会来拜访你。”
陈徽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些事情,是我安排的。”单殷帷站起来,整了整衣袖,“兵部的文书,是我让钱永昌拟的。户部的俸禄,是我让管库的太监留出来的。傅话关要来拜访你——不是我安排的,是他自己要来的。但我提前知道,因为傅话关府上的一个门客,是我的人。”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将军,你说你是棋子。但棋子也可以有自己的想法。棋子可以在被下的同时,看清整张棋盘。棋子可以在被吃的瞬间,反咬一口。”
她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石榴花瓣落在她的肩上,火红的一点,像一颗朱砂痣。
陈徽玉坐在花厅里,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月亮门后。
碗里的粥已经凉了。她端起来,三口并作两口喝完,放下碗,擦了擦嘴,站起来。
该去兵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