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父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用额头蹭了蹭女儿的小脑门。

站在不远处的孟茴，早已泪流满面。

美好的画面渐渐定格，像一张被珍藏了太久的老照片。紧接着，照片上开始出现裂痕——一道、两道，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孟茴一惊，她来不及想，伸手便想去阻止那裂痕的蔓延。

一只手从身后紧紧拉住了她。

孟茴顾不上回头。她像着了魔一样，使劲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冲向那个开始支离破碎的画面。

“孟茴——！”

纪欢的声音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在孟茴耳边炸开，“那是幻象！”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孟茴被情绪淹没的大脑。

就在这一瞬间，眼前的画面“哗啦”一声彻底碎裂。碎片飘散在空中，每一片里都映着一角庭院的旧影，然后迅速消散在黑暗里。

孟茴和纪欢重新被黑暗吞没。

见孟茴没有被幻象吞掉，纪欢终于松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险些撑不住身体。

孟茴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她转过头，看见同样坐在地上的纪欢，哑着嗓子问：“你怎么在这里？”

“不知道。”纪欢一屁股瘫坐下去，喘着气说，“我在黑暗里看见一束光，顺着光走，就找到你了。”

她歇了口气，补了一句：“都是幻境，千万别被它吸进去。”

“你怎么没事？”孟茴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困惑。连她这样的神兽都差点扛不住，纪欢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纪欢笑了一下，笑得真诚又乖巧，活像个单纯的傻白甜。

孟茴正要跟着坐下，黑暗里再次涌起一股温暖的光芒。那光芒温和而不可抗拒地裹住两人，将她们重新带回了那座庭院。

纪欢也是一脸懵。

还来？

庭院里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纪欢仔细看了一眼，心里一惊——那少女的眉眼和孟茴几乎一模一样。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身旁的孟茴，又看了看园中的“孟茴”，一时间有些恍惚。

园中那位“孟茴”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仆役们将一架秋千拆下来。她没说话，脸上也没有大起大落的表情，只是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眼底浮出难以掩饰的不舍。

仆人扛着拆下的秋千退了出去。孟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轻声安慰女儿：“这次神舞祭祀结束之后，我们便重新为你装上去。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

“要是选不上神女，就别想这些了。”

孟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廊下，声音严厉，像一把刀裁断了所有温情。

话音未落，“孟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燃着一簇愤怒的火：“您这么想要神女，怎么不自己去选！”

她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庭院。

身后，孟母转过身去与孟父理论，争吵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渐渐模糊成了背景音。

画面再次定格。

这一次，孟茴明显冷静了许多。她没有动，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静止的画面，像在看一出自己早就知道结局的旧戏。

纪欢站在她身边，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能安静地等待着。

等到整个画面彻底碎裂，重新归于黑暗，孟茴才开口。她的声音平静了些，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我们到底怎么才能出去？总不能一直看我的幻境吧——这很侵犯隐私的。”

“得冲破幻境才行。”纪欢想了想，“你还有什么……比较刻骨铭心的事吗？”

孟茴沉默了一瞬。

黑暗里很快便再度亮起了光。这一次的光芒与前两次截然不同——不再是温暖明媚的暖阳，而是一种浑浊而刺目的光，裹挟着硝烟的气味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战火纷飞。

炮弹毫无预兆地落下来，在四处炸开。火焰和尘土一同翻涌而起，地面剧烈地震动。纪欢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瞳孔骤缩，一时间愣在原地。

孟茴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躲避飞来的碎石和弹片。

很快，她们在混乱的人群中找到了这一次幻境里的“孟茴”。

“孟茴”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泪水，发丝凌乱地黏在脸颊上。她死死地抓着父亲的手，拼命摇头，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爸爸……不要……”

孟父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不舍。他深深地看着女儿和妻子，嘴角却依旧挂着那抹和善的微笑。

“我们凝仪长大了。”他抬手，轻轻理了理女儿额前被泪水打湿的碎发，“记得，照顾好你娘。”

说完，他关上了车门。

车辆迅速发动，卷起一阵烟尘，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孟父转过身，面对着漫天的烽火，朝着前线的方向走去。

他是神兽，本不该插手人间的战争。但守护，是他秉持了一生的信念。

炮火在身后炸开，“孟茴”趴在车窗上，视线里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绝望从她喉咙深处喷涌而出，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

“爸爸——！”

那声音在幻境里反复回荡，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孟茴的心。

泪水无声地滚落。孟茴死死地咬着牙，理智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可心痛却根本不受控制。心底深处，那个被压抑了太久的心魔轻轻动了一下——她想回到那个画面里，想回到父亲身边，想再听他叫自己一声“凝仪”。

就在这一刻，孟茴身体的四周无声地浮现出几面古镜。镜子悬在半空中，镜面幽暗如深潭，贪婪地吸收着从她身上散逸出来的怨气和灵力。

纪欢的泪水也止不住地往下流。但她脑子里还绷着一根弦，没有彻底沉进去。

她看着眼前那幅定格的画面——父亲远去的背影，少女绝望的脸。

她抬起手，一拳砸了上去。

画面纹丝不动。

纪欢咬牙，连着又砸了好几拳。她的指节磕在如磐石般坚硬的画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皮肤很快被磨破，关节渐渐泛红充血。

“大理石吗，这么硬？”她骂了一句，发狠地又是一拳。

指节上的血渗了出来，染红了画面的一角。那画面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孟茴猛然回过神来，伸手想要阻止纪欢。

纪欢没有停手。她又一拳下去，裂痕更大了。

孟茴抓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可她的泪还在流，手上的劲儿却怎么也狠不下去。

“你爸爸让你好好活下去，是让你留在这里看幻境的吗！”纪欢喊了一声。

抓住她的那只手，松了一分。

纪欢趁机再出一拳。

“哗——”

画面彻底碎裂。

孟茴终于撑不住了。她的双腿一软，跪坐在黑暗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再也压不住那压抑了太久的哭声。

周围漆黑一片。

可是那些镜子没有消失。它们依旧悬在四周，疯狂地吞噬着从孟茴身上涌出的力量，贪婪得像一群饥饿了太久的野兽。

纪欢眉头紧蹙。她不知道该怎么切断那些镜子与孟茴之间的联系，也没有灵力可以驱使。她急得额头上沁出了汗，脑子里飞速转着，可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

她咬了咬牙，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孟茴。

她想用自己的身体，替孟茴挡住那股无处不在的吞噬之力。哪怕她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