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人生海海，不过匆匆三万昼夜。

若将来真能凭借所学，在某个领域做出一点实实在在的贡献，留下些许痕迹，或许就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若不能，如贺在扬所言，能护住所爱之人平安喜乐，安安稳稳，内心富足地度过一生，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而珍贵的活着？

易祉嵛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凌砚之身上，他凑近些，问道：“之之，你真的确定好了，要选物化生大理科套餐吗？”

这话题从秦秋云发通知起，就成为他们小圈子里讨论最激烈的话题，没有之一。

凌砚之收回思绪，点了点头：“嗯，确定。你呢？政史地？”

易祉嵛立刻垮下脸，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没办法啊，你也知道，我那理科成绩，简直是人类科学进步道路上的绊脚石。”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随即表情又变得哀怨起来：“只可惜……这选完科，铁定要分班了。以后就不能和你一个班，不能和你同桌，不能和你一起探讨学习了！”

他佯装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唉，想想就伤心。”

走廊里的气氛因他这句半真半假的感叹，忽然凝滞了一瞬。

分班，意味着朝夕相处的结束，意味着熟悉的日常将被打破，连总是闹腾的贺在扬也沉默了一下。

但下一秒，贺在扬就伸出胳膊，一左一右用力搂住易祉嵛和凌砚之的肩膀，就像他们封闭管理住校第一天在寝室里那样。

“说什么呢！不在一个班怎么了？不还在一个学校吗？食堂还能一起吃饭，操场那么宽，球场还能一起打球，还能一起好好学习！想见随时能见！”他冲凌砚之挤挤眼，“状元，你说是不是？每周还是可以来我家，我妈这学期任务有点重，可能忙得脚不沾地，没空管我们。正好，我们三个可以组成无敌学习小组，你带我们飞！”

易祉嵛被他搂得晃了晃，听到学习小组，忍不住吐槽：“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贺少爷居然主动提学习？还是好好学习？”

贺在扬挺起胸膛，一脸正气：“我本来就是潜力股好学生！而且，”他压低声音，但明显是说给易祉嵛听的，“我妈给我下了死命令，必须端正态度，向我哥看齐，争取不做家庭教育的反面教材。”

易祉嵛头顶仿佛飘过一串无形的省略号：“……这命令到底是杨姨下的，还是你自己假传圣旨，你心里没数吗？”

贺在扬恼羞成怒，捶了他一拳：“一只鱼！看破不说破，还是好朋友！”

易祉嵛笑着躲开：“好好好，我不说了。”

凌砚之看着他们打闹，忽然问：“贺在扬，那你想考哪个大学？”

正和易祉嵛自由搏击的贺在扬动作一顿，脸上难得显出几分属于这个年龄的真实迷茫：“这个啊……我还真没仔细想好……”

易祉嵛趁机挣脱，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不屑地哼笑一声：“不是没想好，是你哥今年六月才高考，他志愿没填，你心里那点小算盘珠子就没法扒拉明白，对吧？”

贺在扬被戳中心事，脸上飞起可疑的红晕，扑上去又要捂他的嘴：“一只鱼！你给我闭嘴！”

凌砚之适时伸手，轻轻隔开了两人，带着点好奇看向贺在扬：“易祉嵛之前说，你妈妈可能不同意你去艺术班？你想学美术？”

提到这个，贺在扬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些许，他点点头：“嗯。我这点文化课成绩，你们也清楚，不上不下的。我从小喜欢画画，素描速写都还行，老师也说有点天赋。走艺考，说不定真能闯条路，考个好点的大学。就是我妈那边……” 他撇撇嘴，“总觉得艺考不是正道，不够稳妥。不过……不管了！这次我要先斩后奏！先把专业课学起来，拿出点成绩给她看！”

凌砚之看着他眼中为热爱而生的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有梦想，就去追。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说。”

贺在扬顿时感动得泪眼汪汪，双手合十：“状元！你真好！那以后周末，可能真得麻烦你抽点时间给我讲讲文化课了！不过我保证，绝不占用你太多时间！就……就等我哥高考完就行！”

易祉嵛一听这话，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把将凌砚之拉到自己身边，做出保护的姿态，对贺在扬宣布主权：“喂！你让补就补啊？之之的时间很宝贵的！他只能给我一个人补课！你排队拿号去！”

贺在扬被他这幼稚的举动逗乐了，故意凑近，上下打量他：“怎么？你是给状元明码标价了？还是哪个拍卖会把你给拍下来了，附带状元辅导服务？”

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忽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易祉嵛能听清的耳语，带着戏谑的调侃：“还是说……你对状元，存了某些不可告人的心思，所以这么紧张啊？”

易祉嵛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推开贺在扬，声音都拔高了些：“贺在扬！你，瞎说什么！我才没有！”

凌砚之看着易祉嵛突然炸毛样子，有些疑惑地看向贺在扬：“他说什么了？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易祉嵛立刻抢答，语速飞快：“没啥！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净说些没谱的话！”

贺在扬无辜地摊手，笑容越发欠揍：“我可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急什么？心虚啊？”

“你……！”易祉嵛瞪他。

眼看着战火要升级，凌砚之适时地转移了话题。他看向易祉嵛，问出了那个关于未来的问题：“易祉嵛，你想考哪所大学？”

刚才还张牙舞爪的易祉嵛瞬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气势一收，摸了摸鼻子，眼神有点飘忽：“这个嘛……我目前……也还没太想好。”

他确实没细想过，总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情。

或者说，他的未来蓝图里，某个关键坐标的位置，似乎还取决于眼前这个人的轨迹。

易祉嵛说道：“对了之之，你之前说想考剑桥大学，真的好厉害！那你想好选什么专业了吗？”

凌砚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具体方向，可能医学领域，还在了解。”

易祉嵛立刻换上一脸崇拜，星星眼闪烁：“不管哪个方向，肯定都超厉害！有这样的目标，就像航海有了灯塔，动力十足！”

他凑近些，带着点期待问，“那……你觉得我，将来考个什么大学好？”

凌砚之安静地看着他，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那……你也考剑桥大学？”

“噗——哈哈哈哈哈哈！”旁边的贺在扬一个没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引得走廊里其他同学纷纷侧目。

他笑得弯下腰，手指颤抖地指着易祉嵛，上气不接下气：“哎呦我的妈呀！状元，你可别逗我了！你让他考剑桥大学？”

他模仿着看风水先生的样子，掐指一算：“你怕是没见过祖坟冒青烟是什么样儿吧？哈哈哈哈！让一只鱼去考剑桥大学？哈哈哈哈哈哈！”

易祉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此刻真的很想用眼神把贺在扬这个损友千刀万剐。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呵呵，总比你强。我考不上剑桥，难道你就能考上八大美院其中之一？”

贺在扬的笑声戛然而止，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呃……半斤八两，半斤八两。”

易祉嵛重重哼了一声，懒得再理他。

他转向凌砚之，摸了摸下巴，做思考状：“其实吧……大学我还真没太想好。不过，” 他眼睛忽然一亮，带着点试探和狡黠，“既然你都去剑桥了……那要不，我也努努力，争取……离你近点？比如……伦敦政经？或者帝国理工……旁边那个职业技术学院？”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凌砚之看着他故意耍宝的样子，眼底也蔓开真切的笑意。

他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一起努力。”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与生活的难题博弈，尝试着做出选择，哪怕那选择充满未知甚至风险。

走廊里，少年们的交谈声、笑声、偶尔的吵闹声，与教室里隐约传来的秦秋云清晰有力的讲解声交织在一起。

秦老师正在里面，对着满屋神情各异的家长，滔滔不绝地分析着各科优劣、未来趋势、大学专业、人生规划……那些宏大的、关乎前途命运的词汇，透过门板，变得有些模糊，却又无比真实地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凌砚之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目光越过走廊的栏杆，投向远处湛蓝如洗的天空。

明明昨晚易祉嵛还说京市在下雨，今日京市的阳光却已如此灿烂明媚，几缕白云悠悠飘过，了无痕迹。

青春大概就是这样吧，昨夜还陷在滂沱的泪雨里，以为世界再无晴日。

可只要熬过那阵最猛的风，推开窗，总能撞见一片专为你放晴的天空。

就像此刻聚在这里的他们，和所有正在为未来做出重要选择的同龄人一样。

青春的面孔上，有憧憬，有迷茫，有玩笑，也有深藏的忧虑。

前方的路究竟是康庄大道还是蜿蜒小径，是鲜花着锦还是风雨兼程，无人能未卜先知。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高考，大学，专业，职业，甚至更遥远的、关于爱、责任与生存的课题……像一幅尚未展开的、巨大而复杂的画卷，等待他们用未来的时光去一点点描绘。

他们正站在十六七岁的交汇点上，手握选择的权利，心怀或清晰或朦胧的梦想，身边有可以互相吐槽、彼此支撑的伙伴。

他们在这里，毫无顾忌地畅谈着关于远方的幻想，争论着看似重大的选择，为一个目标加油，为一句玩笑打闹。

而此刻，笔已握在手中，墨已研好，身旁还有可以交换眼神，会心一笑的同路人。这本身，就是青春赠予的最丰盛，最值得举杯的礼物。

这就足够了。

阳光毫无偏倚地洒在每一个人身上，将年轻的身影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风吹过走廊，带来远处玉兰初绽的淡香。

春天，真的来了。

而他们的故事，与这个春天一样，正在抽枝展叶，走向更繁茂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