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开完了，这几天，学校开始重点落实选科分班的事情。

校园里，走廊上，食堂角落，处处可见三两聚首的身影，压低了声音交换着不知从哪个老师，哪位学长学姐那里打探来的机密情报。

少年们试图在未知的地图上，提前描摹出自己即将踏入的疆域，评估风险，揣测同伴。

未来像一本合着的厚重无比的书，他们迫不及待地想从扉页的蛛丝马迹里，窥见故事的走向。

凌砚之是这片躁动海洋里罕见的宁静岛屿。他照常上课、刷题，对周遭的议论置若罔闻。

相比之下，易祉嵛更像一只在信息流里扑腾的，精力旺盛的鸟。

他一边竖起耳朵搜集各路线报，一边忍不住频频看向身边那个气定神闲的人。

“之之，你说我会不会被分到五班啊？听说五班班主任是‘笑面虎’，作业多得吓人！”

“之之，要是我们不在一个楼层怎么办？隔着好几层楼，见一面跟西天取经似的！”

“之之……”

凌砚之往往只在他第N次唉声叹气时，递过去一个平静的眼神，或者一句简短的“不会”或“别多想”，便能奇异地抚平对方大部分的焦虑。

……

2023年2月23日，星期四。北辰一中一年一度的文理选科分班日。

天气晴好，早春的阳光已经有了些许力度，慷慨地洒满校园。

但比阳光更灼热的，是少年们迫不及待的心情。

分班名单在下午第二节下课后，准时张贴在了二操场那面巨大的玻璃公告栏上。

白底黑字，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班级代码，在阳光下清晰得有些刺眼，也冷酷得不带丝毫转圜余地。

晚饭后，易祉嵛说什么也不肯在教室多待一秒，拉着凌砚之就往二操场跑。

公告栏前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头顶刚抽新芽的香樟树。

“让让！让让！借过一下！”易祉嵛凭借着身高优势和一股子蛮劲，硬是带着凌砚之挤到了前排。

目光飞速扫过第一页。

第一个名字跃入眼帘：凌砚之，高一一班，物化生。

毫不意外，却又让人心口一松。

易祉嵛的视线紧接着向下、向右移动，然后，在第二页的顶端，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易祉嵛，高一二班，政史地。

不是五班，不是其他什么遥远的角落，是二班。

就在一班旁边，名单上的第一个。

“二班……第一个？”易祉嵛眨了眨眼，有点不敢相信地低声重复了一遍。

虽然知道自己文科成绩尚可，但排在文科重点班首位，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凌砚之的视线却早已掠过排名，落在了更关键的信息上。

二班。

一墙之隔。

字面意义上的。

一班和二班的教室，就在同一层楼走廊，中间只隔着一道墙。

从一班的后门走到二班的前门，不过十几步，二十秒都用不了。

易祉嵛宕机的大脑被瞬间激活。

他转过身，双手用力按在凌砚之的肩膀上，眼睛亮得惊人：“太好了之之！就一墙之隔！太棒了！我下课一抬脚就能过来找你！午休也能一起！晚自习说不定还能串门！”

他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引来周围不少目光。

凌砚之抬手，轻轻拍了拍易祉嵛还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背，示意他冷静点，注意场合。

易祉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嘿嘿笑着松开了手：“行行行，知道啦，我们凌状元脸皮薄，公共场合要注意形象～”

周围的人群还在喧哗，有人欢呼，有人叹息。属于他们的新经纬，就在这片喧闹中，尘埃落定。

……

晚上，高一一班的教室。灯光是熟悉的明亮，桌椅是熟悉的排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离愁和隐隐的期待。

这是这个集体最后一次，以“高一一班”的名义坐在这里。

秦秋云站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面孔。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

今晚的她，格外不同。没有惯常的雷厉风行，没有犀利的眼神扫射，甚至连站姿都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些。

“同学们，很高兴，和在座的各位，朝夕相处了整整一个学期。”

教室里安静下来，连最调皮的学生也收敛了神色。

“时间并不算长，满打满算，其实还不到半年，但我们却一起经历了……或许会是你们人生中最难忘的一段时光之一。疫情。”

“封闭管理，线上网课，每天测体温做核酸，担心自己会不会阳……这些记忆，可能并不美好，但我想，很多年后你们再回想起来，会记得这段大家一起扛过来的日子，记得这份特殊的共患难。”

“今晚过后，大家就要各奔东西，去往自己选择的班级了。”

“在走之前，我这个当班主任的，还是想……再多唠叨你们几句。”

她走下讲台，沿着过道慢慢走着，语气平和，像一位送孩子远行的母亲。

“不管你是留在我们一班，还是要去其他任何班级，我都希望你们记住：疫情已经过去了。它带走了我们一些东西，也磨砺了我们一些东西。现在，该是你们真正收心，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上的时候了。”

她停在一个学生桌边，轻轻拍了拍那学生的肩膀：“高一上学期以来，我们几乎都泡在疫情之中，每天都提心吊胆，时不时就被叫去做核酸，真正系统性的学习、高强度的训练，其实并没有完全展开。只正经考过一次试，很多人都没有进入状态，但这不应该是借口。”

她重新走回讲台前：“从明天起，新的班级，新的老师，新的节奏。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文科的，把书读厚再读薄；理科的，把题做透再做巧；学艺术的，也要文化专业两手抓！你们的人生篇章，才刚刚翻开关键的一页！”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她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回荡。

“好了，煽情的话不多说。”秦秋云语气一转，恢复了些许干练，“我再念一遍分班名单，大家听清楚自己的去向。一会儿就可以收拾东西，去新班级报到了。”

她拿起名单，清晰地念出每一个名字和对应的班级。每念到一个，台下便有一阵细微的骚动，目光交汇，低声告别或约定。

名单念毕。

秦秋云放下名单，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看着台下这群即将四散开去的孩子们，嘴角难得地向上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虽然以后，秦老师可能不再是你们中大多数人的班主任了，但我们还在一个学校。我这办公室的门，随时为你们敞开。学习上、生活上，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难题，还是可以随时来找我。别客气。”

这番话，比任何严厉的训诫都更让人鼻酸。几个感性的女生已经悄悄红了眼眶。

易祉嵛坐在第一排，看着台上突然变得慈祥起来的秦老师，心里也涨满了酸酸软软的情绪。

他忽然举起手，在寂静中大声说：“秦老师！我们会想你的！”

这句话瞬间激起涟漪。七嘴八舌的不舍之言响起，带着少年人的真挚和一点点离别的伤感。

“秦老师，我们也会想你的！”

“秦老师，谢谢你！”

“秦老师，以后一定常回来看您！”

秦秋云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眼眶似乎也有些湿润。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精准地投向刚才挑头的易祉嵛。

“易祉嵛，”她故意拖长了调子，“你就不用太想我了。”

易祉嵛一愣。

秦秋云眼底闪过促狭的光，不紧不慢地宣布：“二班原来的数学老师这学期调走了。所以，从明天开始，二班的数学课也由我来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