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江边的风，最终是被易祉嵛一声声温柔的“回家吧”劝散的。
凌砚之握着发烫的手机，耳畔残留着对方那句“以后有机会了再说吧”。
易祉嵛总是这样，他慷慨地播撒阳光，却时常忘记自己的影子也曾被漫长的雨夜浸透过。
这种温柔，有时比直白的追问更让人难以招架，也更容易让人卸下心防。
有些秘密，像深埋地底的种子，需要合适的温度与耐心才能破土。
易祉嵛给了他这份耐心，也给了自己一个“以后”的期待。
凌砚之想，这大概就是易祉嵛独有的方式。
他将自己的过往轻描淡写地摊开，像展示一枚早已愈合，仅余淡痕的旧邮票，只为告诉另一个蜷缩在黑暗中的人：你看，我也曾穿越荆棘，所以别怕，前路有光。
……
清晨的天光透过薄雾，给津南小区的楼房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经过一番家庭内部的无声角力与妥协，最终是韩淑华接过了送凌砚之返校的任务。
凌建安眼中既有歉意，也有如释重负的庆幸。
就在凌砚之提着收拾妥当的行李箱，即将踏出家门时，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叫住了他。
“等等。”
是陈姝窈。
她手里拿着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缓步走了过来。
那是一件淡黄色的开衫，颜色温柔得像初春的迎春花，针脚细密而匀称，衣襟和下摆处，用同色系稍深的丝线，绣着几丛极简的，婉约的兰草纹样。
她没有看凌砚之的眼睛，只是将毛衣递过去。
“自己的身体自己照顾好。这么大的人了，别老是生病。自己什么身体，自己心里清楚。按时吃饭，少刷点题。”
她顿了顿，似乎想找个合适的比喻，最后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你那个智商，清华北大等着你，跑不掉。”
说完，她将毛衣塞进凌砚之怀里，便转身回了客厅，留给他一个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
五年了。
这是五年来，母亲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这么多话，第一次……给予他如此具体的关切。
没有笑容，没有暖语，甚至语调依旧生硬，裹着一层冰冷的壳。
凌建安站在一旁，看着儿子怔然的神情，又望向妻子消失在客厅门后的身影，心中那口堵了多年的郁气，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细微的缝隙，悄然泄出些许。
不是他强迫来的，不是外婆哀求来的。
这就够了。
对于冰封的河流而言，第一道裂缝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春天即将到来的信号。
凌砚之抬起头，朝着客厅的方向，很轻，但足够清晰地说了一句：“谢谢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有些和解，不需要言语的狂欢。
……
动车飞驰，将熟悉的景致抛在身后。
抵达京市，回到阔别两月的北辰一中，忙碌的收拾，整理床铺，擦拭桌椅……等一切忙完，已近中午。凌砚之这才有空隙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未读消息的红点几乎要淹没那个小鱼头像。
一只鱼：“到学校了吗？”
一只鱼：“宿舍收拾得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一只鱼：“午饭吃了没？记得按时吃饭！（严肃脸）”
一只鱼：“外婆呢？要不要接她来家里休息？反正下午才开会。”
一只鱼：“之之？怎么不回消息？是不是又忙忘了看手机？”
……
凌砚之指尖划过屏幕，看着这些絮絮叨叨的关心，他想了想，没有逐条回复：
z：“没事的，我这会还有事。我外婆下午开完会，晚上还有一趟车就回去了，不去你家打搅了。我们下午见。”
一只鱼：“那好吧。（委屈小狗.jpg）我们下午见！”
……
下午两点，教学楼走廊。
两个月寒假带来的些微生疏感，在少年们重新聚首的喧嚷笑闹中迅速消融。
秦秋云已将所有学生请出了教室，只留家长们在内，关于选科分班的“战略会议”正在严肃进行。
易祉嵛为了能早点见到某人——尤其是昨晚在电话里哭过的某人——早就翘首以盼地等在了走廊。
当凌砚之的身影刚从楼梯转角出现，他甚至没等对方完全站定，眼睛一亮，猛地冲了过去，张开手臂就是一个结结实实，充满想念的拥抱。
“之之！”
力道有点大，撞得凌砚之微微后退了半步，他怔了一下，随即抬手，轻轻拍了拍易祉嵛的后背，示意他松开。
“喂喂喂，”一旁的贺在扬抱着胳膊，嘴里发出夸张的“啧啧”声，“注意影响啊两位，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还有个大活人呢。”
易祉嵛这才松开手，但目光依旧紧紧锁在凌砚之脸上，上下打量着。
虽然凌砚之神色已恢复平静，但仔细看，眼睑处还残留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微肿痕迹。
易祉嵛立刻开启了“逗猫”模式，变着法子说些不着边际的趣事，试图把那点残留的阴霾从凌砚之眼底彻底驱散。
贺在扬感觉自己站在旁边，仿佛在观看什么“虐狗”现场，空气里都飘着粉红泡泡。
他忍不住又“啧啧”两声，拉长了语调：“哟哟哟，这望眼欲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分离了半个世纪呢。”
易祉嵛头也不回，一个精准的肘击轻轻撞向贺在扬的侧腰，压低声音威胁：“贺在扬，你皮痒了是不是？小心我一会就给杨姨说，说你嘲笑同学友谊，思想不端正。”
贺在扬敏捷地躲开，毫无惧色，反而得意地抬了抬下巴，示意易祉嵛看教室里面：“那你可要失望了。我妈这会的战略重心在高三教学楼，给我哥开高考动员家长会呢。”
他指向自己座位上的那道优雅身影：“喏，我妈派了我家最高代表——我姐，来给我开。”
教室里，贺在扬的座位上，贺静雅正坐得笔直，认真听着秦秋云的讲解。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侧脸沉静，已然有了几分超越年龄的稳重气质。
易祉嵛挑眉：“雅雅姐大学不忙吗？还有空来给你开会？”
贺在扬耸耸肩：“她大二了嘛，公费师范生，学校安排开始实习了。我说她这种啊，以后大概率就是被发配到那些深山老林，鸟不拉屎的地方去支教，奉献青春。”
他模仿着母亲的语气：“我妈却说，那是为国家的教育事业做奉献，是值得赞扬的，光荣！”
易祉嵛正色点头：“杨姨说得对，那确实是奉献，很了不起。”
“我也不是反对，”贺在扬脸上的玩笑神色淡去，露出真实的顾虑，“主要是我姐……从小到大，被家里人好好护着长大，没怎么真正吃过苦。我是怕……她以后真去了那些地方，环境艰苦，人生地不熟的，会不习惯，会受委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怕她出事。”
易祉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想什么呢！雅雅姐看着温柔，骨子里可坚韧着呢。她选择师范专业，肯定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们要相信她。”
贺在扬望着教室里姐姐沉静的侧影，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我就是希望……我姐，我哥，所有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能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哪怕一辈子普普通通，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只要健康喜乐，就比什么都强。”
一直安静听着的凌砚之，目光也落在贺静雅身上，继而飘向窗外辽远的天空。
为国奉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