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连串的问题，让凌砚之不知该先回答哪个好。

旁边卖海鲜的刘叔正在麻利地给顾客杀鱼，闻言抬起头，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打断王姨：“诶诶诶，你这老婆子，一下子问人家那么多问题，让人家孩子怎么答得过来？”

他利落地将一条处理干净的鱼装进塑料袋，擦擦手，拎过来就往凌砚之手里塞：“来，之之，拿着！刘叔请你吃鱼！中午刚捞上来的，鲜着呢！你考了状元，给咱们这片儿争光，刘叔脸上都有光！”

凌砚之连忙推拒：“不了不了，刘叔，谢谢您。您做生意不容易，这鱼我不能白拿。多少钱，我买。”

刘叔把脸一板，佯装生气：“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是刘叔我看着长大的，这点情分都不给啊？你说，你这考了状元，去大城市上学了，难得回来一趟，这是刘叔的一点心意！必须拿着！”

王姨也在一旁帮腔，顺手就往凌砚之的环保袋里塞了几把翠绿的青菜和几个饱满的番茄：“就是就是！之之啊，咱们这小区出了你这个状元，王姨心里高兴得哟，就跟自己儿子考上了一样！这是咱们街坊邻居的一点心意，你就别客气了！”

凌砚之看着手里被塞满的袋子和两位长辈真诚热情的脸，心里暖融融的，又有些无奈。

他知道，这些年，这些看着他长大的邻居们没少照顾他们家。

“王姨，刘叔，真的谢谢你们。这些年你们也没少送东西，上次升学宴还送了那么多礼。这菜和鱼，我按市价买，不然我爸妈知道了该说我了。今天这钱，说什么我也得给。”

他态度坚决，掏出钱包，按照市价，硬是把钱塞给了两人。

王姨接过钱，叹了口气，看向凌砚之的眼神更加慈爱：“唉，之之这孩子，一直都是这么懂事，从小就不用大人操心。”

刘叔也感慨地点头：“可不是嘛。还是以前淑华带他的时候教得好啊。”

正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菜市场另一头走了过来，手里也拎着个菜篮子。

“之之？”

凌砚之转过头，眼睛一亮：“外婆！”

来人正是凌砚之的外婆，韩淑华。

她今年六十出头了，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穿着素净的中式上衣，身板挺直，眼神清亮，一看就是位干净利落，有文化的老人。

“你这孩子，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跟外婆说一声？”韩淑华快步走过来，拉住外孙的手上下打量，“你爸爸妈妈也是，群里发消息说你们放假，也没单独告诉我一声，我还想着今天去车站接你，差点就错过了。”

凌砚之任由外婆拉着，脸上露出难得的带着点依赖的笑容：“这不是想给外婆一个惊喜嘛。您什么时候来的？”

“就你嘴甜！我前天才从老家过来，”韩淑华说，“想着国庆你放假，过来看看你，顺便照顾一下你妈妈。她那个工作，一坐就是一天，颈椎腰椎都不好，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你了。”

韩淑华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对王姨和刘叔说，“小王，小刘，又照顾我们家之之了。”

王姨在一旁笑着搭话：“哎呦，淑华啊，你可养了个好外孙！优秀得嘞！这才放假第一天，一回来就惦记着买菜给爸妈做饭，懂事得嘞！哪像我们家那皮猴子，回家就知道躺着玩手机！”

刘叔也附和：“人家淑华可是知识分子，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当了几十年初中老师，教出来的孩子能差嘛！”

韩淑华年轻时是中学语文老师，退休好些年了，在这片老街坊里很受尊重。

她谦和地笑了笑：“孩子们都各有各的好。好啦，我们先上去了，之之，跟你王姨刘叔说再见。”

“王姨，刘叔，再见。谢谢你们的菜。”

“再见再见！常回来啊之之！”

回到家，凌砚之放下东西，挽起袖子就准备进厨房。

韩淑华哪里肯让他动手，连忙拦住：“哎哟，我的乖孙，你这好不容易放个假，赶紧歇着去！放假了就好好玩，做饭有外婆呢！”

凌砚之却异常坚持，执意要帮忙：“外婆，我不累。您这么大年纪了，才该多休息。我难得回来，就想给爸妈做顿饭。您就在旁边指导我就行，好不好？”

他语气诚恳，眼神执着。韩淑华看着外孙清瘦却挺直的身影，想起女儿对这个孩子始终隔着一层冰的态度，心里一酸，最终叹了口气，妥协了：“你这孩子，跟你妈一样，倔。”

她不再坚持，只让凌砚之在旁边打打下手，洗洗菜，递递东西，核心的烹饪还是自己来。

小小的厨房里，很快弥漫起熟悉的家的味道。

傍晚七点左右，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门被推开，凌建安略带疲惫但愉悦的声音传了进来：“好香啊！是哪位大厨在炒菜？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他换鞋进屋，一眼就看到系着围裙，从厨房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来的凌砚之：“之之回来啦！哎呀，爸爸今天单位有个图纸要赶，没来得及去车站接你，对不住啦！”

凌砚之把菜放到桌上，摇摇头，语气平和：“没关系，爸爸，工作要紧。”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跟在父亲身后进来的母亲陈姝窈。

陈姝窈看起来四十出头，保养得宜，容貌姣好，只是眉宇间总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冷淡和倦意。

“妈，”凌砚之声音放轻了些，“您洗手吃饭吧。”

陈姝窈像是没听见，换好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向洗手间，关上了门。

凌建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赶紧打圆场：“别愣着啦，妈，之之，快坐快坐！菜都要凉了！姝窈，你也快点，就等你了！”

韩淑华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早已习惯。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凌砚之招招手，语气慈爱：“来，之之，坐外婆旁边。”

凌砚之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消失在洗手间门后的背影，嘴角向下抿了抿，眼底掠过一丝习以为常的涩然。

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对着外婆点点头，拉开椅子，在韩淑华身边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