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校长递来的话筒,他转向台下那片辽阔的,由无数张年轻而黝黑的面孔汇成的海洋。
话筒被举到唇边,轻微的电流杂音先于他的嗓音溢出。
“尊敬的各位领导,亲爱的老师,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给他微垂的睫毛镀上一层淡金。
“今天,我站在这里,作为军训学生代表发言,心中充满了激动与感慨。同时我也感到惭愧,我并未参加军训,但是看到大家的训练过程,我相信大家不仅体验到了军人的严谨与坚韧,更深刻领悟到了团结协作、勇往直前的精神……”
休息室里有些嘈杂,大家都在匆忙换装。
易祉嵛刚脱下外套,隐约听到外面操场音响传来声音,似乎又有领导在讲话。
那声音透过墙壁,有些模糊失真,但说话的语调、节奏……莫名有种熟悉感。
“这声音……”易祉嵛动作一顿,侧耳细听,“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贺在扬正跟自己的礼服扣子较劲,头也不抬:“啥?估计又是哪个校领导在发表重要讲话吧?内容我都背下来了——‘同学们辛苦了’,‘成果显著’,‘希望你们把军训精神带到学习中’……三板斧,换汤不换药。赶紧换衣服,咱们还得回去看班级表演呢!”
易祉嵛皱了皱眉,那点熟悉感转瞬即逝,被贺在扬的催促打断。
他甩甩头,可能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最近太累出现幻听。
两人迅速换好迷彩服,匆匆返回操场。
就在他们跑向自己班级所在区域时,易祉嵛老远望见一个背影,熟悉,但是又很陌生。
没管那么多,易祉嵛收回目光,快步归队。
也许只是相似吧,操场上这么多穿迷彩服的。
高一一班作为第一个上场表演的班级,士气高昂。齐步走,正步走,转向,喊口号……一套流程下来,虽然谈不上完美无瑕,但十几天的汗水凝结成的成果,足以赢得热烈的掌声。
连一向严苛的赵教官,在队伍退场时,也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退到一旁等候其他班级表演时,文思悦像只灵活的猫,悄悄挪到易祉嵛和贺在扬身边,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我知道个大秘密”的神秘感。
“喂喂喂,你们两个,刚才错过了一个亿!”
贺在扬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耳朵都竖起来了:“什么什么?有瓜?快说!”
文思悦:“刚刚!就在你们去换衣服的时候!有人上台发言了!猜猜是谁?”
贺在扬:“谁啊?总不会是校长亲自给我们唱军歌吧?”
文思悦白了他一眼:“是凌砚之!咱们班那个传说中的状元!我的天,你们没看到,本人比传说中还……还那什么!”
贺在扬:“啊?!他来了?什么时候来的?长什么样?帅不帅?声音好不好听?发言稿是自己写的吗?有没有提到我们班?”
一连串问题砸得文思悦头晕:“停停停!你问题怎么比军训科目还多!他就来了那么一会儿,发言完了就下去了。长得……挺白的,挺高的,挺……嗯,就是看着有点冷,不太好接近的样子。发言嘛,挺官方的,但声音还行,清冷冷的。”
她顿了顿,看着易祉嵛遗憾地说:“可惜你们去换衣服了,没看到!不然就能知道你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状元同桌到底何方神圣了。”
贺在扬捶胸顿足:“亏了亏了!早知道我就算抱着国旗不撒手,也要听完发言再走!那状元现在在哪呢?”
文思悦环顾四周,耸耸肩:“发言完了就走了,不知道去哪了,没注意。”
易祉嵛怔住了。
凌砚之?
发言?
刚才那个背影……那个有点耳熟的声音……
电光石火间,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猜想,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
不会……这么巧吧?
那个小白脸……就是他素未谋面的状元同桌,凌砚之?!
易祉嵛感觉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因为他看见贺在扬和文思悦都奇怪地看着他。
“一只鱼?你没事吧?脸怎么一阵红一阵白的?中暑后遗症?”贺在扬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易祉嵛猛地回过神,干咳两声:“没、没事。就是有点热。”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不就是状元发言嘛,以后都在一个班,还怕听不到他讲话?说不定以后天天听他讲题讲到耳朵起茧。”
贺在扬咧嘴笑了,撞了撞他的肩膀:“是啊是啊,状元的同桌~以后咱们班的数学天花板可就靠你近距离观察了。记得做好笔记,兄弟们的幸福就寄托在你身上了!易祉嵛同学,马上要和状元做同桌了,紧不紧张?激不激动?”
易祉嵛收回目光,嗤笑一声:“我紧张什么?激动什么?他是状元,我也是凭实力(和一点点家世)考进重点班的好吗?同桌而已,又不是要拜把子。”
……
军训汇总表演顺利结束,总教官最后的告别致辞慷慨激昂:“各位同学们,军训到此结束。看到你们从青涩到坚毅,从散漫到整齐,这就是成长最美的样子。烈日下的汗水,口令中的呐喊,都已成为闪耀的勋章。请带着这份纪律与坚韧,奔赴人生的下一个战场。全体教官,就此别过,祝你们前程似锦!敬礼!”
台下掌声雷动,校长最后简单总结,宣布散场。
秦秋云难得出现在了操场上,毕竟这么大的太阳,能让她移驾实属不易。
她站在一班队伍前,推了推眼镜,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但语气似乎比平时温和了一丝丝。
“好了,安静。”她拍了拍手,“现在所有人回教室,收拾好自己的物品。今晚没有晚自习,该回家的回家,住校生也回宿舍。大家好好休息,洗个热水澡。明天我们正式开始上课,高一一班,没有缓冲期。”
“耶——”欢呼声几乎要冲破云霄。
不用上晚自习!对于被奴役了半个月的高一新生来说,这简直是皇帝大赦天下。
人群呼啦啦涌向教学楼。
易祉嵛回到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刚要坐下,目光忽然定住了。
他的桌面上,课本和杂物都保持着原样,但在那一摞书的最上方,平整地压着一张便签纸。
纸张是普通的浅黄色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黑色墨水,字迹瘦劲清峻,笔画间透着一种冷冽的筋骨,就像写字的人一样。
谢谢,书和服装已收到。
同桌:凌砚之
“字还挺好看。”易祉嵛下意识地喃喃。
他有个刻板印象——字如其人。
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的人,模样气质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清冷,干净,或许还有几分书卷气?
这和他那个空置的同桌形象,隐隐重叠。
但是,同桌在哪呢?怎么没看见人?
他四处张望,也没见到凌砚之。
“走了走了!”贺在扬的声音像炮弹一样砸过来,他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满脸都是对自由夜晚的向往,“今晚难得解放,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说好了啊,先回家洗澡,然后咱们出去觅食!我都想好了,必须火锅烧烤冰可乐,把军训掉的膘都补回来!”
易祉嵛被他推着往外走,手里还捏着那张便签,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位。
“看什么呢?魂都被状元勾走了?”贺在扬揶揄道,“放心,是你的同桌跑不了,明天上课他总得现身吧?”
易祉嵛把便签小心地夹进课本扉页,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是失落?是好奇?
“谁看他了。”易祉嵛嘴硬道,背上书包,“我是在想,某些人晚上出去嗨皮的愿望,会不会被杨姨一个电话无情粉碎。”
贺在扬信心满满:“不可能!今天高三休息一天,我哥回家,我妈注意力全在他身上,正是我浑水摸鱼……啊不,是合理规划课余时间的好机会!”
两人说笑着走出教室,融入放学的人流。
临走的时候时,易祉嵛回头,望向那间刚刚离开的教室窗口。
他的同桌,那个叫凌砚之的、字写得很漂亮、传闻中的中考状元,此刻在哪里呢?
这个谜一样的开学开局,让易祉嵛对明天,忽然生出了一种复杂难言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