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祉嵛跑完那十圈时,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拧干了水分,又在烈日下曝晒了三天三夜的咸鱼,灵魂几乎要从冒烟的喉咙口飘出来。
他觉得自己可以原地去世了。
终于熬到解散哨声撕破沉闷的空气,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向食堂和阴凉处。
贺在扬几乎是踩着哨音的尾巴冲到他面前:“不是吧大哥。”
他一把架住摇摇欲坠的易祉嵛:“你这剧本拿错了吧?说好的战略性隐蔽,等休息哨响再神兵天降呢?怎么上演了一出壮士断腕,自投罗网?你这操作,堪称军训迷惑行为大赏榜首啊!”
易祉嵛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欠奉,他喘匀了一口气,才咬牙切齿地说:“我特么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他扭头,目光扫向病号区,哪里还有那道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身影?
贺在扬攀着他的肩膀,半拖半拽地往校门口方向挪动:“到底怎么回事?展开说说?”
易祉嵛没好气地把在厕所的奇遇和盘托出:“你是不知道,老子今天在厕所里,遇到个长得人模狗样的小白脸!”
他重点描绘了对方如何沉默如冰,如何拒绝帮忙,最后又是如何“大义凛然”地把他这个逃兵揪出来示众。
“……我一开始还以为遇到了同道中人,心想这兄弟看着冷冰冰的,说不定内心火热,也是个不想晒太阳的机智少年,还期盼着能结个盟,互相打掩护。结果呢?”
易祉嵛越说越气,手舞足蹈:“好家伙!人家是病号!我就像个傻子,被他一路拖到总教官面前,还傻乎乎地以为能沾光……结果沾了一身罚跑十圈的荣光!”
贺在扬终于忍不住,爆出大笑,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
“哈哈哈哈哈哈!哎哟我去……一只鱼,你也有今天!社交天花板翻车记?被小白脸反手一个举报送上刑场?你这故事我能笑到毕业!”
“你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想摸鱼却被鱼摸了!那哥们儿绝对是个人才,用最平静的脸,干最坑爹的事!”
“贺在扬!笑!笑!笑死你算了!那家伙绝对是故意的!一副‘我是为了你好’的圣人嘴脸,说什么‘人无忠信,不可立于世’,我呸!分明就是自己闲着没事,拿我找乐子!”
贺在扬狂笑不止,易祉嵛恼羞成怒,用尽残余力气踹了他一脚,“你再笑!信不信我把你小学偷穿你姐裙子拍的非主流照片发到同学群里?”
贺在扬的笑声戛然而止:“……易祉嵛!你这是人身攻击加威胁!那是年少无知!是黑历史!”
“我管你什么史,”易祉嵛冷哼一声,转头又恶狠狠地望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病号区,磨着后槽牙,“小白脸,算小爷我今天倒霉,下次可别让我逮到你。”
“行行行,我等着看你手撕‘小白脸’。”贺在扬好不容易止住笑,搀着他往校门口方向挪动,“不过现在,咱们还是先考虑考虑怎么把你这两条废腿搬回家吧。李叔看到你这副尊容,估计得以为你刚参加完铁人三项回来。”
……
下午的训练在更加毒辣的日头下继续。
易祉嵛的目光却像装了自动导航一样,时不时就飘向病号区的遮阳棚。
棚下依旧有几个学生,但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格外刺眼。
[病号就可以这么任性?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像在玩一个蹩脚的“大家来找茬”游戏,只是目标人物根本不在画面里。
贺在扬站在他旁边,趁着教官转身的间隙,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哎,一只鱼,你中邪了?眼珠子都快黏到病号区了。怎么,对那位念念不忘?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这情感进展速度,比咱们站军姿的时间流逝得还快啊。”
易祉嵛回过神,掩饰性地挺了挺胸:“谁看他了?我是在观察敌情!”
“得了吧你,”贺在扬嗤笑,“你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敌人,倒像是在看一个负心汉,充满了幽怨和……期待?啧啧,易祉嵛,没想到你好这口?冰山美人,虐恋情深?”
“滚!”易祉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病,能让一个人理直气壮地坐在阴凉里,看着别人在太阳底下烤成肉干,还能顺便行使一下正义的举报权。”
贺在扬咂咂嘴,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我跟你说,这种人吧,你想找他的时候,他就像人间蒸发。但等你快把他忘了的时候,他保准会‘咻’地一下,用一种最让你意想不到的方式,闪亮登场,给你一个巨大的惊喜,观测与否,决定了他的存在状态。”
易祉嵛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呵呵,惊喜?我看是惊吓吧。”
然而,现实很快证明,贺在扬的预言只对了一半。
一连数日,那道身影真的如同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出现在易祉嵛的视线里。
病号区换了几茬人,唯独没有他。
易祉嵛最初那点“报仇雪恨”的执念,在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中,慢慢被磨平了棱角。
就在他几乎要将这段“小插曲”彻底抛诸脑后时,新的变化接踵而至。
他和贺在扬因为身高体态出众,被选进了国旗班。
更让易祉嵛意外的是,教官指定他担任国旗手。
这意味着在军训汇报表演那天,他将作为排头兵,引领整个国旗班方阵,并亲手升起五星红旗。
“你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贺在扬一边对着休息室的镜子整理帽檐,一边对易祉嵛说,“要不是被罚跑声名远扬,教官能那么快注意到你这双大长腿?”
易祉嵛懒得理他的歪理,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展旗动作的弧度。
他想,那个莫名其妙的“小白脸”,大概只是他高中生活伊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一个烈日下蒸腾出的很快就会消散的幻影。
日子在汗水和口号声中飞快流逝,易祉嵛也没有再看到那个身影。
易祉嵛想,这大概就是青春吧,总会遇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发生一些无厘头的事,然后被时间轻轻覆盖,成为未来某天回忆时,可以笑着摇头的谈资。
可是很多年后,当易祉嵛在异国他乡的深夜,在某个疲惫不堪的瞬间,突然想起那个闷热的早晨时,他才恍然惊觉——那哪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插曲。
那是他生命乐章中,一个强而有力的,注定要反复回响的主题音符。
……
军训的最后一天,天空蓝得没有一丝瑕疵,阳光炽烈如金,为这场淬火仪式加冕。
操场上,高一新生列队整齐,迷彩服汇成一片肃穆的绿色海洋。
汇报表演正式开始,激昂的进行曲响彻云霄。
易祉嵛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手指,握紧国旗的一角。
他走在国旗班方阵的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松,步伐坚定有力,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
鲜红的五星红旗在他身旁展开,迎风猎猎作响。
全场目光聚焦于此。
他走到国旗台前,转身,立定,动作干净利落。
国歌前奏庄严响起。
易祉嵛屏住呼吸,手臂用力,将国旗向斜上方抛出一道饱满的弧线。
与此同时,国歌奏响,他随着节奏,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地将国旗向上拉升。
红旗升至顶端,稳稳停住,在最高处迎风招展。
掌声雷动。
易祉嵛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后背已是一片汗湿。
他随着方阵退下国旗台,走向休息室,准备换下这身笔挺却厚重的国旗班礼服,换上普通的迷彩服归队。
操场上,骄阳依旧,迷彩方阵在灼热的光线里蒸腾出一股蓬勃而焦灼的气息。
军训汇报表演的环节如常推进,校长走向主席台中央,从礼仪生手中接过话筒,清了清嗓,沉稳的声音透过扩音设备传遍操场的每个角落:
“下面,有请优秀学生代表——凌砚之同学,上台发言。”
话音落下,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尤其是一班的同学。
这位“传闻中的状元”,入学至今几乎未曾露面,像一道遥远而模糊的剪影,只存在于成绩单顶端与老师偶尔提及的赞叹里。
此刻,“凌砚之”三个字第一次被如此公开而正式地唤出,竟有种传说降临现实的悬浮感。
掌声未歇,只见从操场边缘那排稀疏的病号区座椅间,缓缓站起一道清瘦的身影。
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迷彩作训服,却因未参与连日曝晒而肤色略显苍白,衣领规整地扣至顶端,与周遭被汗渍浸透的疲惫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他步伐不疾不徐,穿过跑道与草坪的交界,日光将他斜长的影子安静地投在绿茵上。
他踏上主席台的台阶,身影完全暴露在无遮无拦的烈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