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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病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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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9月2日

开学第二天。

开学典礼的进行曲响彻操场时,易祉嵛眯着眼,站在高一一班的队伍里。

主席台上,领导们依次发言,内容无非是“欢迎新生”、“展望未来”、“再创辉煌”三大主题的排列组合。

直到谢思怀走上台。

高三优秀学生代表。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欢迎高一的学弟学妹们——欢迎你们来到北辰一中,这片梦想启航的港湾,也是锤炼意志的熔炉……”

易祉嵛听见身后传来贺在扬压抑的,与有荣焉的轻哼。

他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那家伙此刻的表情——下巴微抬,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根,眼神里写满“看,台上那是我哥”的嘚瑟。

谢思怀的发言不长,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沉稳而有力:“在这里,你会遇到比你聪明的人,比你努力的人,甚至比你既聪明又努力的人。不必焦虑,因为比较是偷走快乐的小偷。你唯一的对手,是昨天的自己。”

掌声雷动。散场时人群如退潮般涌动。

贺在扬挤到易祉嵛身边,胳膊肘撞了撞他,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骄傲:“怎么样?我哥帅吧?这气场,这谈吐,这思想深度——啧,什么叫‘别人家的孩子’?这就是活体标本!”

易祉嵛斜睨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确实帅。所以贺在扬同学,你什么时候能进化成这样的‘活体标本’?我估计到那天,杨姨脸上的笑容能直接融化北极冰川,从此全球变暖问题迎刃而解,诺贝尔□□都得颁给‘贺在扬变优秀了’这个奇迹。”

贺在扬表情瞬间垮塌:“易祉嵛!你这张嘴是抹了鹤顶红吗?专往人心窝子上戳!”

“我这是激励。”易祉嵛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想想看,你哥是标杆,你妈是教授,你姐是公费师范生,你爸是市政府市长——你们家就缺一个‘喜剧人’担当了。加油,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我谢谢你啊!”贺在扬咬牙切齿,追着易祉嵛往教室跑。

……

开学典礼的余温还未散尽,现实的铁拳就砸了下来。

回到教室,秦秋云雷厉风行地安排全班男生去图书馆领新学期的教材。

一摞摞砖头般厚重的课本被搬回来,堆在讲台边,像一座等待分发的小山。

发书的过程混乱中带着秩序。易祉嵛领到自己那份后,目光落在一旁的空位上。

他顿了顿,走过去,将那摞属于“凌砚之”的书一本本拿过来,在自己桌上摊开。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地理、政治……他按照科目大小和常用顺序,一本本码放整齐,边角对齐,像在完成某种郑重的仪式。

最后,他把这摞整理好的书,小心地放进旁边空桌的抽屉里。

贺在扬抱着一摞书晃过来,见状挑了挑眉,语气夸张:“哟哟哟,看看这是谁?咱们的易祉嵛同学,人还没到呢,就开始提前进行同桌关爱行动了?”

他凑近,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这要是那位状元真来了,你还不得天天给人端茶送水、捏肩捶腿?知道的你俩是同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领了份贴身书童的兼职呢。”

易祉嵛头也不抬,继续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抽屉,声音平静无波:“这叫同桌之间基本的友善互助,体现我高尚的道德情操和优秀的个人素养。某些脑子里只有端茶送水的人,是理解不了这种纯粹的革命友谊的。”

“革命友谊?”贺在扬嗤笑,“你这友谊的小船还没下海呢,就开始自己划桨了。我看你是居心叵测,想提前打好关系,以后好抄作业吧?”

易祉嵛终于抬起头,送给他一个极其标准的白眼:“贺在扬,以你对我智商的了解,你觉得我需要抄作业吗?需要吗?”

贺在扬想了想易祉嵛那虽然理科瘸腿但文科逆天的成绩,诚恳地回答:“数理化可能需要。”

易祉嵛:“……滚。”

……

下午的安排是量身高体重,分发校服和军训服。

体育馆里排起长龙,空气中弥漫着新布料的味道和少年人隐隐的兴奋。

迷彩服到手时,手感粗糙,颜色是标准的丛林绿。

易祉嵛抖开看了看,尺寸正好。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明天操场上将会出现的一片绿色土豆的壮观景象。

按理说,军训前夜,正是“最后的狂欢”时刻。

不少同学已经私下议论晚上该看什么电影放松。

然而,秦秋云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叫“教师的字典里没有‘按理说’”。

晚自习铃声一响,她抱着一摞数学教材走进教室,面容平静:“既然书都发到手了,我们就不浪费时间了。翻开必修一第一单元,集合与常用逻辑用语。”

全班一片死寂,随后是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像一群被戳破的气球。

“秦老师——”文思悦拖长了声音,带着哀求,“明天就军训了……今晚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秦秋云推了推眼镜,“能不能让你们的大脑提前放假,进入‘训练肌肉,放松脑细胞’的模式?”

台下没人敢接话,但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凝成实体。

秦秋云看着那一张张写满“想玩”的脸,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带过的第一届学生,也是这样。

最终,她还是妥协了。

“算了。现在让你们学,估计也是左耳进右耳出,效率为零。”

她走到多媒体讲台前,打开电脑:“想看什么电影?提前说好,题材健康,积极向上。”

短暂的寂静后,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最后选了一部老片《肖申克的救赎》。灯光熄灭,窗帘拉上,屏幕亮起。

少年们沉浸在故事里,暂时忘却了明天的军训和未来的压力。

易祉嵛靠在椅背上,看着安迪在雨夜中张开双臂的画面,心里莫名有些触动。

自由,希望,这些词在十五岁的心里,有了更具体的重量。

电影散场,晚自习也接近尾声。易祉嵛再次看向旁边空荡荡的桌子。

他想了想,起身走过去,把下午领到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迷彩服和校服,也一并放进抽屉,压在课本上面。

又拿出便签,写下一行字,贴在桌面显眼处:“新书和服装已领,放在抽屉。同桌:易祉嵛。”

贺在扬收拾好书包走过来,瞥见他的动作,忍不住又开启吐槽模式:“啧啧啧,你这服务周到得,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状元同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了。”

易祉嵛终于忍无可忍,抓起手边一本空白的练习册轻轻拍在他脑袋上:“贺在扬,你的脑子里除了八卦和搞笑,能不能装点正经东西?我这叫‘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同桌’!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在校园里的生动实践!”

“是是是,传统美德。”贺在扬揉着脑袋,嬉皮笑脸,“那易美德同学,咱们能走了吗?李叔的车都快等成望夫石了。”

……

开学第三天。

真是噩梦的一天,因为要开始军训了。

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像一块烧得过热的蓝琉璃。

太阳悬在头顶,肆无忌惮地倾泻着光与热,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穿着粗糙迷彩服的新生们如同被撒进热锅的蚂蚁,在操场上汇集,绿色的人潮涌动,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悲壮。

高一一班的教官姓赵,三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起来颇为和善。

他自我介绍时语气轻松,甚至开了个小玩笑:“我叫赵建国,名字很‘红色’对吧?放心,我不会把你们训练成红色战士,最多……变成熟透的战士。”

台下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大家暗自庆幸,运气不错,遇到个幽默的教官。

然而,十分钟后,所有人笑不出来了。

“笑面虎”这个词,在这一刻被赋予了血肉。

赵教官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命令声却严厉如刀:“军姿准备!抬头!挺胸!收腹!两脚跟靠拢并齐,两脚尖向外分开约60度!双臂自然下垂,手指并拢,中指贴于裤缝线!”

他的眼睛像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微的晃动。

时间在炙烤中缓慢爬行。汗水从额角渗出,滑过眉骨,滴进眼睛,刺痛。

易祉嵛站在后排,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和身体分离。

不知过了多久,哨声终于响起,如同天籁。

“原地休息三十分钟!”

人群瞬间松懈,易祉嵛觉得自己像是被从烤箱里拎出来的红薯,浑身冒着热气。

他目光扫过操场,看到贺在扬正屁颠屁颠地往高三教学楼方向跑——不用说,又是去看他哥了。

“哥控晚期,没救了。”易祉嵛小声吐槽,决定暂时脱离这片苦海。

他避开教官视线,溜达到操场边缘的教学楼。

因为是走读生,且目前非正式行课期间,他习惯性地随身带着手机。

他钻进教学楼最里面的那个卫生间,反锁隔间门,终于长舒一口气。冷白的瓷砖,相对凉爽的空气,让他有种重获新生的错觉。

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置顶聊天框里,母亲温以晴的头像右上角有个小红点。点进去,是几张她参加巴黎时装周的照片。

T台旁,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微卷的长发披肩,正侧身与一位外国设计师交谈,笑容明媚,气场全开。

温以晴:“小嵛,妈妈好看嘛?(眨眼表情)”

易祉嵛忍不住笑了,指尖在屏幕上敲击:“温以晴女士,您这哪是好看?简直是仙女下凡时脸先着地——美得惊天地泣鬼神,巴黎的灯光在您面前都显得黯淡无光,设计师看了您都想改行做您的专属造型师。”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温以晴:“?你这个时间点,怎么有空看手机?别告诉我你们学校如此人性化。”

易祉嵛:“哦,正在接受太阳的洗礼,俗称军训。您儿子这不是趁着放风时间,第一时间向仙女妈妈请安嘛。”

温以晴:“贫嘴。难怪你杨姨昨天还跟我吐槽,说你和在扬又分到一个班,简直是卧龙遇凤雏,以后少不了给她制造惊喜。(偷笑表情)”

易祉嵛挑了个“吓得我瓜子都掉了”的熊猫头表情包回复过去。

虽然只是冰冷的文字,但易祉嵛眼前仿佛能看见母亲发消息时的样子——一定是优雅地靠在某个休息室的沙发上,指尖飞快,嘴角噙着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温以晴女士,伦敦某国际大学的舞蹈教师,年过四十却保持着一颗二十岁的少女心,以及二十岁的冲浪速度。

网络热梗懂得比他还多,美其名曰“保持与儿子的共同语言”。

因为职业原因常年在外,陪伴时间有限,她便用这种方式,笨拙又努力地挤进他的世界。

易祉嵛上完厕所,洗手时,贺在扬的消息弹了出来:“你在哪了?快点回来吧,赵老虎说提前收假,还有五分钟集合!”

易祉嵛皱了皱眉,手指沾了水,打字不利索,索性按住语音键:“提前了?清点人数没?”

片刻,贺在扬的回复来了:“没有!他直接吼了一嗓子让集合,好像没数人头。你赶紧的!”

易祉嵛看着消息,心里的小算盘噼啪作响。

自己个子高,站在后排边缘,少一个人未必那么容易被发现。

三十分钟的休息,他才躲了不到十分钟……这回去不是亏大了?

他再次按住语音键,语气带着一丝侥幸:“那我不回去了。等下次休息时间我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归队。你就说……没见过我。”

贺在扬发来一串省略号。

易祉嵛看着屏幕,忍不住低笑出声。

然而,笑声未落,旁边隔间突然传来清晰的冲水声。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易祉嵛转过身,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他面前。

那人也穿着迷彩服,即使是这样粗糙的服装,也掩不住一种清瘦而利落的轮廓。

侧脸线条清晰冷峻,鼻梁很高,睫毛很长,皮肤很白,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玉石般的冷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对方走到洗手台前洗手,没有搭理他。

易祉嵛迅速调整表情,扯出一个自认为友好的,带着点尴尬的笑容:“嗨……你、你好呀。”

对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动作不疾不徐。他抬起眼,看向易祉嵛。

那是一双特别的眼睛,瞳色不是纯黑,而是近似深咖的褐色,清晰地倒映出易祉嵛此刻有些滑稽的表情。

眼神很静,没有好奇,没有探究,也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冷若冰霜的脸上没有一丝回应。甚至连一个点头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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